第607章 漫雾吞尽征人影,孤登高台候战烽 (第3/3页)
”
“山前有骨,山后有庭,今日破山,明日踏营。”
“若我身死,旗向北行,若君先去,功记王庭。”
诸葛凡站在他身后,将目光从他背影上移开,看向远处。
平原上没有声音,苏承锦顿了一息,将声音彻底提了上来。
“诸君!”
“且慢行!”
话音落下去的时候,关临拔刀了。
安北刀出鞘,刀身上那流水般的花纹在火光下一闪,他将刀高举过头顶,一万步卒和两千斩骑营看到那把刀的时候,手中的兵器动了。
长枪杵地,塔盾砸地。
咚!咚!咚!
一下接一下,整齐划一的。
随后各军纷纷加入,兵器敲击甲胄的声音汇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
这股沉重的撞击声,撞的地面发颤,那声音从平原上升起来,被北风卷着送进了白登山的各个谷口,撞在山壁上,一层层回荡,经久不散。
苏承锦站在高台上,听着那股从脚底传上来的震动。
他将安北刀从腰间拔出,刀尖指向白登山,指向那片被浓雾遮蔽的山脉。
传令官看到那把刀指出去的瞬间,深吸了一口气,将嘴唇贴上那支三尺长的牛角号。
“呜!”
第一声长号,低沉悠长,从高台上方破空而出,压过了所有兵器碰撞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白登平原。
“呜!!”
第二声,战鼓手挥起了鼓槌,牛皮大鼓被敲响,节奏由慢到快,由缓到急。
“呜!!!”
第三声长号,号声尚未落尽,各阵营中的百夫长、千夫长的声音便接连响了起来。
“开拔!”
“灭火!前进!”
“全军前进!”
那一片火把,灭了,一瞬间,平原上的光消失了大半,黑暗重新压下来,只剩下远处零星几盏没来得及灭掉的火把在风中摇了两下,随即也被掐灭。
但黑暗之中,声音起来了。
一万两千双脚,同时迈出了第一步,踩在白登平原的草甸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震响。
然后是第二步,整齐划一的步伐,在黑暗中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踏的极重,土地在脚下微微颤抖。
紧接着,马蹄声跟了上来。
战马打着响鼻,蹄铁踩在草地上的声音比步卒的脚步轻,却密了许多。
赵无疆坐在马上,目光朝前看着,身前是迟临的平陵骑,再前面是吕长庚的铁桓卫,最前面是关临和庄崖的三千步卒,整条纵队在黑暗中缓慢移动,朝着东脊道的方向推进。
西面,陈十六已经带着人走了,他走在最前面,一手提着盾,一手按着刀柄,两千两百五十人跟在他身后,排成窄长的纵队,朝着西南方向那道隘口逼近,身后五千安北骑军和一千雁翎骑拉开了距离,控马慢走。
张静山走在另一侧,队列更窄,阵型压的更深,他没有走在最前面,而是在队列第三排的位置,左右各有一名持盾步卒护着他的侧面,他的眉头紧皱,目光扫过前方那片逐渐浓重的白雾。
百里琼瑶那边,两万怀顺军也动了。
两千五百步军走在最前面,朱大宝那具钢铁般的身躯走在步军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他的步伐比旁人慢半拍,每一步落下去,重甲的重量都让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身侧的步卒不自觉的朝两边让了让,给他多留了一肩的宽度。
百里琼瑶骑在马上,赤扈在她左侧,朔兰翊在她右侧,两万怀顺军的马蹄声闷闷的,向着葫芦口的方向缓缓压去。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雾气从前方涌过来,先是淹没了脚踝,然后攀上膝盖,最后爬上腰间。
前排步卒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十步之外,便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二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脚步声没有停,一步接着一步,整齐的朝着白登山的方向走去。
……
高台上,苏承锦将刀插回鞘中,他站着,看着面前的大军被那浓雾一点一点的吞没。
那些举着塔盾、扛着长枪的身影,走进白色的雾气里,一排接着一排,一层接着一层,战马的轮廓在雾气边缘晃了两下,马背上骑卒也跟着没入了那片翻涌的白色之中。
旗帜一面接一面的消失,黑底金字的安北大旗、飞鹿图腾的族旗、各营各部的认旗,被雾气一面接着一面的遮住。
八万人,就这么走进了白登山,高台下面空了,刚才站满了人的那片草地上,只留下被无数双脚踩过的痕迹。
战鼓还在响,敲击力度越来越大,越来越远。
风从北面吹过来,将浓雾推的翻滚着,一层叠着一层,雾气还没有漫到高台这里来,但苏承锦的视线已经被那片白色完全阻隔了。
他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雾,只有风,只剩……踏地声。
苏承锦站在高台上,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身后,诸葛凡轻轻吐出一口气。
“殿下。”
苏承锦没有回头。
“嗯。”
“风大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
但他没有转身,就那么站着,面朝北方,面朝那座被浓雾和黑暗彻底遮蔽的白登山。
风卷着雾气从他脚边流过去,将甲片上凝出的水珠吹落了几滴,远处最后一声鼓响在山谷深处回了两回,便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