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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1)——杜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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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1)——杜陵 (第3/3页)

道,那个地方在哪儿。

    我找了很多年。

    等我找到的时候,那个寡妇,早就不知道在哪儿了。

    走的那天,又是落叶。来的时候是落叶,走的时候也是落叶。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县令听说我要走,来送我。他大概觉得我是嫌官小,是闹脾气。

    “克明,再忍忍,过两年,我保你升迁。”

    我对他拱了拱手。

    “多谢县令。”

    我没说别的。

    那时候我已经懂了一件事。有些话,说了没用。这个胖县令,他不是不知道律令该被遵守。他知道。他只是不在乎了。一个不在乎的人,你跟他说再多道理,都是对牛弹琴。

    我上了车,车帘放下,没有再撩开看那座小城。

    我心里那团火,没灭,可凉了一半。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这一辞官,要等多少年,才等到下一次出仕。

    我以为,凭我的本事,凭我的门第,换个地方,总能有施展的余地。

    我错了。

    那不是换个地方的事。

    那是整个天下,都要塌了。

    乱世

    天下塌的时候,不是一下子塌的。

    是一点一点塌的。

    先是辽东。皇帝三征辽东,征了三回,败了三回。征发的民夫,死在路上的,数都数不清。我家那边杜陵也有人被征去了。去的时候是个壮小伙子,回来的时候,没回来。他娘在村口等了三年,等不回来,自己病死了。

    我记得那个壮小伙子。

    他姓什么,我忘了。我只记得他被征走那天,村口,他娘拉着他的手,不撒手。他笑着跟他娘说:“娘,我去去就回。立了功,回来给您盖间大屋。”

    他娘松了手。

    他走了。

    他没回来。

    后来,他娘每天到村口站着,往他走的那个方向望。望一阵,回去。第二天,再来,再望。

    望了三年。

    第三年冬天,他娘病倒了,起不来床,临死前还念叨:“我儿,是不是快回来了?”

    她到死都信,她儿子会回来。

    她没等到。

    我那时候常路过村口。我看见那个老太太,一天一天,在村口望。

    我那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个辞了官的读书人。我懂律令,懂《五经》,懂这天下该怎么治。

    可我护不住村口那个望儿子的老太太。

    我护不住那个盖不成大屋的壮小伙子。

    我连我在滏阳判赢的那个寡妇,都护不住。

    读了那么多书,到头来,护不住一个人。

    这是乱世教我的头一课。

    再是各地的反。先是一处,后是十处,再后来,遍地都是。今天听说这里反了,明天听说那里反了。反的人越来越多,朝廷的兵越打越少。

    我那时候在杜陵闲居。

    我辞了滏阳尉,回了家,本想着等一等,看一看,等天下安稳些,再寻个出仕的门路。可天下没有安稳,只有越来越乱。

    我爹那几年,老得很快。

    他本是个硬朗的人,腰板直,走路快。那几年,他的腰慢慢弯了,走路慢了,话更少了。他看着这天下一天一天地烂下去,什么都做不了。他做了一辈子的官,信了一辈子的,是这天下该有个规矩,该有个章程,该让百姓有口饭吃,有条活路。如今,规矩没了,章程没了,百姓易子而食。

    他信的那些东西,塌了。

    他没说过一句丧气话。他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家里的炭也不多了。他坐在屋里,烤着一盆小小的炭火,我陪着他坐。他忽然开口。

    “克明,你还记不记得,咱家那棵老槐树。”

    “记得。”

    “那树是你祖父手植的,到你这一辈,三代了。”

    “是。”

    “前几日,被人砍了。”

    我愣了一下。

    “这年头柴贵,有人夜里来,把树砍了,拖走了,当柴烧了。我听见动静,出去看,人已经走了,树,没了。”

    “砍了就砍了,一棵树。”

    他看着那盆炭火,看了很久。

    “三代人的树啊。”

    那是我爹那几年里,跟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感慨。

    第二年开春,他病了。

    病的时候没什么好药。乱世里,药难求。我托人四处找。找来的药,喝下去,不见好。

    他自己也知道,好不了。

    他病着的时候,话更少了。

    有一天他精神好一点,把我叫到床前。

    “克明。”

    “爹。”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这天下,不会一直乱下去的。”

    “爹,您养着。”

    他摇了摇头。

    “我看不到它好了。可你能。”

    他说:“你要活下去。乱世里,活下去最要紧。”

    他说:“活下去,等。等这天下重新有个章程的那一天。”

    他说:“那一天来了,你要出力。”

    他说:“咱们杜家,读了几代的书,信了几代的那些东西——规矩,章程,百姓的活路,不能断在你手里。”

    我握着他的手。

    “爹,我记住了。”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段囫囵话。

    我守在他床前。他临走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凉的。

    我那时候三十出头,没有官,没有功名,守着一个乱世,守着一个快要散掉的家。我爹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克明,这个家,往后靠你了。这个乱世,你要活下去。

    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我。然后,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地松了。

    我没有哭。

    那时候我不会哭,或者说,哭不出来。我守着他的尸身守了一夜,一滴泪都没有。我只是觉得冷。屋里有炭火,我还是觉得冷,冷得从骨头里往外冒。

    我爹下葬那天,杜陵的天阴着,没下雪,也没出太阳,灰蒙蒙的。我把他葬在祖坟,葬在我祖父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桩,离祖坟不远,齐着地面,砍得很平。

    我在那个树桩前,站了很久。

    我那时候在想:我爹信的那些东西,规矩,章程,百姓的活路,真的就这么塌了吗。

    真的就没人能把它重新立起来吗。

    我不知道。

    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守着父亲坟头的、没有出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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