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东方准备第一次正式接触(15k) (第1/3页)
当天下午,阳光从朝南的大窗子斜着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划了一道亮晃晃的光条。
克里斯多福靠在床头,枕头垫高了後背,腿上的纱布换过一次,周主任的清创做得很乾净,缝合口边缘的红肿比早晨消了大概一半。
但他坐不住。
他拿起小孙留下来的那张中文报纸翻了翻,一个字都不认识,又放回去了。
接着,他把被子掀开一角,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用手指隔着纱布轻轻按了一下缝合□,疼,但比上午好。
他又把被子盖回去。
窗外面有几棵银杏树,树叶黄了一半,有只鸟站在枝头,抖抖翅膀,飞走了。
克里斯多福盯着那几棵树看了大概三分钟。
然後又转过头来看门。
门还是那扇门,关着。
他已经醒了很久了,现在是下午。
从上午九点多住进来到现在,除了小孙来送过一次午饭、周主任来查过一次房之外,没有任何人来找他。
确切地说,是没有任何人来找他谈工作。
护士来过,量过血压和体温,周主任来过,交代了术後护理的注意事项,小孙来的时候带了一碗馄饨和一碟咸菜,坐在床边看着他把馄饨吃完,然後收拾碗筷走了,说下午再过来。
没有别的了。
克里斯多福把枕头又往上拽了拽。
他等了整整一天。
从昨晚在领事馆,到今早落地,再到现在下午不知道几点,他等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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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昨天晚上他相信小孙说的,先睡觉。
今天上午他相信周主任说的,先处理腿。
但是到现在,腿已经处理完了,饭也吃了,觉也睡了,他还是在这儿等。
东方的人把他从西雅图一路运到这个地方,花了那麽大力气,那麽多人手,花了那麽多钱,然後把他塞进了这个病房里,给了他一张乾净的床、一碗馄饨、一个保温杯,就没有然後了。
不应该有然後吗?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
他等着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拿出一份保密协议,跟他讲他的项目在哪个城市的哪个平台上运作,研究团队多少人,预算多少钱,时间表怎麽排。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提前准备好了要说的东西。
但没人来跟他谈。
门又开了。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的饭点,小孙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饭盒是三层的那种,不锈钢内胆,外面的塑料壳子是米白色的,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旋开盖子,第一层是白灼菜心,第二层是清炒虾仁,第三层是米饭和一小盅排骨汤。
「现在腿感觉怎麽样?」
「挺好。」克里斯多福说。
他把手放回被子上。
小孙在床边坐下,她换了一双帆布鞋,鞋底没音,进门的时候只有衣服摩擦的声音。
她拧开保温壶给克里斯多福倒了半杯水,推到他能拿到的地方。
「孙小姐。」
「嗯。
「」
「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您说。」
克里斯多福的手指又在被子底下搓了一下,然後他把右手拿到被子上面,搁在膝盖上。
「我在这里已经快一天了,为什麽还没有人来跟我谈工作。」
小孙愣了一下。
她的表情有些疑惑,好像是在回想自己是不是漏了什麽事情,她把手里拿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然後抬起眼睛看克里斯多福。
「教授,您是说————您觉得有人在催您?」
克里斯多福点了点头,然後他愣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不是,是我觉得我需要开始工作,而不是继续躺在这张床上等伤口拆线」
小孙回想了一下。
「教授,上午接您下飞机的时候,我不是说过吗。」
「什麽?」
「按流程,接下来几天您需要住院把腿处理好,熟悉熟悉这边的环境。」
「工作之类的事情不着急,上面也没有给我任何关於实验安排的指令。」
克里斯多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没有指令是什麽意思?」
「没有指令就是没有指令,我收到的所有安排都是让您住院养伤,等您腿好一些再做下一步,不急。」
克里斯多福的反应很大。
倒也不是那种愤怒的大,他的肩膀先是往上一提,往枕头上靠得更紧了一点,然後他把头往前倾斜了一点,後背又往墙上一弹,接着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床垫的两侧。
「不急?」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音调上升。
「孙小姐,你知道现在辉瑞那帮实验室的人在干什麽吗?」
「他们手里已经有半成品了,进入临床阶段了,一期临床试验的数据再过几个月就要提交中期报告,而我的技术核心还全在这。」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手指点在太阳穴上,点了两下。
「如果他们晚了,哦不对,我是说如果我们晚了。」
「哪怕就晚了一天,他们先把适应症和剂型专利注册了,我们再上的时候就只能绕着走,至少会落後他们一年以上。」
「我知道你们很有耐心,也很有办法,但FDA的专利局不是讲耐心的地方,谁先提交谁就先发制人。」
「在辉瑞的实验室给我配合的几个助理,每隔几个月就要被催一次进度。」
「一旦进度落後,那些专利布局组的律师们就能在一天之内给我发十几封邮件,问我什麽时候能把实验数据补上,问完还不忘提醒我每迟到一天,辉瑞的年报里就要少一条管线。」
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上下下地滚动,眼眶周围的肌肉一直在绷着。
说到最後一句话的时候他咽了一口唾沫,又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只右手,手指又忍不住搓了一下。
「我浪费了太多时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很多,不再是刚才那种跟人争论的语气。
「所以现在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他说完了,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小孙把椅子往前拖了一点。
「教授。」
「嗯。
「」
「我们先把工作的事情放一边,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刚才说这些话的时候,您在想什麽?」
克里斯多福看着她。
「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
小孙正视着他。
「您刚才跟我说的理由是抢专利,不能让辉瑞占了先机,这点我能听懂,但我感觉您想说的不只是这个。」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个她自己也没有完全猜到的答案。
「怎麽说呢,您到了国内还不到一天,从领事馆到机场到医院,做这些事情的人里也没有人在催您。」
「上午周主任给您看病的时候,也没有问您什麽时候开始工作。」
「您是着急想要让辉瑞损失惨重吗?」
克里斯多福张了张嘴。
然後闭上了。
他看向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在那里晃。
他想说什麽,但是话到了嘴边,发现又不太对。
他想说,当然是想赶在辉瑞前面。
想让他们那群拿着他数据的混蛋,在自己的年报上看到同一个实验突然出现了来自东方的专利壁垒。
想让那群法务部的律师给他发邮件,「对不起克里斯多福教授,您介意我们向您购买授权吗?」
想在自己有生之年看着自己主导的项目落地成真正的药物。
但这些好像不是最重要的。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尖。
「我也————不太能说得清楚。」
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很多,在边想边说。
「老李在伐木场跟我说,让我让辉瑞後悔。」
「当时这句话对我有用,非常有用,因为那时候我能抓住的情绪只有恨。」
「如果不恨辉瑞,我就会去恨郊狼。」
他停了一下。
「恨郊狼不如恨辉瑞,恨辉瑞能让我活过来,恨郊狼只会让我变成精神失常的神经病。」
「所以昨晚老李说完那句话之後,我把恨辉瑞当成了活下去的意义。」
「但今天上午周主任查完房走了之後,我一个人在这张床上躺了两个小时,我发现一个事情,恨辉瑞这个目标已经不够用了。」
「你们救我出来的过程,有多少安排我就不多说了,主要是我也看到了很多东西。」
「那个周医生跟我说的那些,我之前是想都想不到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他说医保是全纳的,我说那药呢,他说药价是跟药企谈判的,有些价格确实还不能降下来,但至少是在想办法让更多人治得起病。」
「我在辉瑞做了这麽多年,从来没听过这种做法。」
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实验室的配比数据,哪怕是我当前研究以外的其他药,我脑子里也有不少,你们可以拿去自己用的东西很多。」
「这些载体做出来的靶向药,定价权在谁手里,谁就可以决定能让多少人用上。」
「辉瑞拿到专利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加快临床,是做定价模型。」
「他们在做定价模型的时候有一个部门叫市场准入策略部,我也参与过几次评审会,他们在看的是一个疗程卖多少钱才能最大化单位毛利润。」
「我来这边之前,我以为你们是要我的技术和脑子里那几组数据。」
「然後让我帮你们研发一个新药。」
「之後你们再拿去做一样的事情,涨价,赚钱,跟其他药企一样。」
「技术我决定来的时候就打算给了,我把笔记本都交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
「但现在看起来,你们打算做的好像不是这些。」
「你们到现在都没让我签过任何东西,没派任何一个人跟我谈条件。」
他抬起头来看着小孙,神情里那一点困惑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们什麽都没问,只让我先把腿养好。」
「那你们把我招揽来的意义到底是什麽?」
「这一个上午我想明白了,你们要的是把载体技术用到自己的医保体系里去,然後你们就不用再跟辉瑞谈判了。」
「里昂跟我说过,东方是他这辈子砸锅卖铁也要去的地方。」
「我当时没听懂,他不是一个美国本土的白人吗,跟你们合作就为了这个?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
「但是我现在看到了,所以我现在想要开始工作了。」
「是因为————我觉得你们应该拿到这个。」
「这个国家,就该拿到这份专利,就该拿到这种技术去治人。」
「你们有这麽多人,如果这种药能进了你们的医保,能让很多人用上。」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怎麽说,我不太会说这种话,感激你们救了我,这个当然也有,但不是最主要的。」
「我就是觉得,没有时间了。」
「美国不配。你们配。你们该拿到这个,所以我们必须现在就开始做。」
小孙沉默了。
她把保温饭盒重新推到了他面前。
「您说完没有。」
「说完了。」
「先吃饭。」
「我这些话都说完了,你还让我吃饭?」
「先吃饭。」她把筷子从饭盒盖上拿起来递到他手里。
「你吃着我去打电话。」她说。
「您这些想法,我会原话转述给上级。」
「但您还是不用着急,您说的那些时间、专利、领先周期,上面的人肯定都考虑过,他们比您更早开始考虑这些事情。」
「既然现在没有找你商量,那就说明他们认为还有时间让你恢复状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稍微拉开了一点,让阳光照到克里斯多福的床尾。
「不过您既然这麽急,我现在就走一趟。」
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放进床头的帆布袋里。
「我大概一个小时之内给您回音。」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教授,您刚才说的话,能再说一遍吗,就最後那句话。」
「哪句?」
「你们该拿到这个。」
「嗯,你们该拿到这个。
「6
「对,我们该拿到这个。」
小孙拉开门,轻轻带上了。
上海,某区安置点。
时间是下午,大概是五点多,也可能是六点,房间里有股洗衣液的淡淡清香味。
洗衣液的味道就是最普通的那种,还有皂角的味道,乾净织物在太阳底下晒过之後留下来的那种乾爽气味。
窗帘拉了一半,午後的阳光被裁成一条,落在两张单人床中间的木地板纹路上。
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搁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床上的被褥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但枕头上有睡过的凹痕。
老比尔正在研究一个电热水壶。
——
他坐在一把靠窗的椅子上,壶盖掀开着,手指顺着发热盘摸了一圈,又翻过壶身看底座的触点。
「这种壶在我们那边的沃尔玛卖二十块,用三个月就漏水。」
他把壶放回桌上,「这个不一样,发热盘是不锈钢的,底座触点是铜芯,能用五年以上。」
阿瑟坐在靠里的床上,背靠着墙,腿上搭着一条叠得四四方方的毛毯,毛毯是浅灰色的,边角没有起球。
「你已经看了那个壶十分钟了。」阿瑟说。
「我只是在确认他们的制造业水平。」老比尔把壶盖合上,打开开关。
「你还看了马桶水箱、窗户密封条、门把手、还有地砖的填缝。」
「填缝做得不错。」
「威廉。」
「嗯。
「」
「我们到了还不到十二个小时。」
「到了才要看。」
老比尔把椅子转过来对着阿瑟。
「他们把我们放在这个房间里,没派任何人来盯着我们。
「外面走廊没有警卫,楼下没有铁丝网,这种安置方式跟FBI的安全屋完全不一样。」
他竖起一根手指。
「FBI的安全屋,窗户是封死的,门口一定有保安,电话被监听,每个房间都有摄像头。」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这里什麽都没有,他们把我们放在这儿,给了两张床一台电视一个能烧热水的壶,然後人就走了。」
「所以你在检查他们是不是在热水壶里装了窃听器?」
「不是。」
老比尔把壶盖掀开,看了看沸腾的水。
「我只是想确认这个壶能用多久。」
阿瑟从他那个角度,能看到窗外的一小片天空和几棵行道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把自己往阳光里挪了挪,然後又把腿上的毛毯拉平整,看了很久外面。
「昨晚一路上没看到一顶帐篷。」
「嗯。
「」
「也没看到一辆废弃的房车。」
「嗯。」
「你知道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什麽吗?」
「什麽。」
「路灯全是亮的。」
阿瑟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毛毯边缘上。
他顿了顿。
「昨晚从码头到这条路,每个路灯都是亮的,一个坏的都没有。」
「还有呢。」
「路边没有涂鸦。」
老比尔站起来,走到窗前,跟阿瑟并排往外看。
楼下是一条不宽不窄的街道,人行道上铺着灰色的方砖。
「你说的那些我都注意到了。」老比尔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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