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选集交付(11k) (第3/3页)
「明白。」
麦克阿瑟微微颔首。
里昂转身准备往外走,忽然想起了什麽,又回过头看向老焊。
「对了,还有你,焊工。」
老焊抬起头。
「大会就由你先负责牵头,明天晚上舞池里,你第一个讲,抛砖引玉,算是给其他人立个榜样,能做到吗。」
老焊沉默了一会儿,最後把自己的袖口往上拽,咳嗽了一声。
「能。」
圣朱迪教堂。
下午的阳光斜着打在风化发灰的砖墙上,让那座歪了半截的干字架看上去没那麽寒碜了。
停车场里原来挤得密密麻麻的帐篷区现在空出了一大片,只剩下几顶褪色的尼龙帐篷还瘫在碎石地面上,旁边用绳子晾着的破T恤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
推门後往里走几步,中殿的长椅上只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
有几个在拿毛巾擦伤口,动作很慢,毛巾上的水是乾净的。
角落里一个女人靠着椅子腿睡着了,旁边搁着半碗还没喝完的汤。
托马斯蹲在最前排那条长椅前头,背对着门口,他现在身上反常的没有继续穿着之前那种样式的防护服,而是穿上了一套正常的黑色牧师袍。
他正在给一个年轻流浪汉换左腿上的绷带,手好像比之前稳了一些,肩膀也没那麽垮了,虽然还是很瘦,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随地要倒下去的样子了。
剪刀贴着流浪汉小腿的皮肤滑过去,咔哒一声,纱布落地。
这段时间他依然待在这儿,从早上八九点到深夜,忙着清洗收容病人的伤口、换药,还有安排新来的重病号去哪儿暂住。
教堂里暂时没有那种把屍体当超市计件商品谈价格的绝望感了,但他也不怎麽说话,因为他知道这是暂时的。
RayFong给的2w美金换来了很多药,但是这些药用完也只是时间问题。
有时他换药换到一半会停下来盯着窗户发光的地方愣神,思考关於上帝的问题,每次听见身後响起鞋子踩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时,都以为是哪个流浪汉进来领汤。
但这回他回头,看见的是那个戴着黑色棒球帽、拉链拉到底的灰外套,口罩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始终沉稳冷静的灰眼睛。
托马斯把剪刀搁在长椅上,站起来,把手上的橡胶手套摘下来,挤了挤脸颊,对着里昂露出了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Ray Fong,你终於回来了。」
里昂站在中殿後半部,把周围的长椅扫了一遍。
地面比十几天前乾净了不少,之前堆在角落的脏毯子和空罐头都没了。
空气里的臭味也淡了一些,没之前那麽呛了。
「人少了不少。」
「三分之二都走了。」托马斯从长椅边上拎起一个医药箱放到讲台底下。
「昨天来了一个叫伊琳娜的志愿者来帮忙了,有一个女人的烧退了,一个膝盖化脓的老头也能下地走动了,你给的钱买的那批抗生素很管用,阿莫西林之类的还有剩。」
说完後,他拿手背擦了擦发酸的鼻子。
「但是,还有别的问题,就是又有新人了,是从其他地方过来的,脚底磨烂发高烧,因为他们的帐篷被翻了,东西全丢了,有个女的在街上走了两天才到这儿。我把她留在中殿了,就在那边。」
托马斯把视线移到左前方的角落里,有个裹着棕色毯子的女人靠着柱子睡着了,脚踝露在外面,皮肤上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似乎是绳子的勒痕。
里昂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昨天其实刚给一个人做完缝合,他的左脸颊被砸碎了,里面全是碎玻璃,用了一个半小时才挑完。」
「处理完他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手居然没有像以前一样抖,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好像是————好像是事情太多,忘了发抖。」
「这十几天我一直以为你会在什麽时候回来,当时你说会送几本书来,後来一直没有消息。」
托马斯盯着那个女人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我好像有些絮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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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头看向里昂,说话的时候视线有点飘,从里昂肩膀上方挪到彩窗玻璃破口打进来的光,光圈打在石板地上,边缘亮得发白。
「只是————这段时间太长了,之前我救了那个人,然後你扔下一笔钱就走了。」
「忙的时候不会想这些,但回到後屋坐下就止不住。」
「我甚至问过自己。」他深吸一口气,然後吐了出来,「你来了之後,死的人就少了,虽然只是一笔钱,但也足够了,你没来的时候,我在这里缝了二十年屍体。」
他抬起手,用手掌心来回蹭了蹭太阳穴。
「上帝如果一直在这里看着,那他为什麽什麽都不做,为什麽他不派人来?为什麽没有谁让我看到哪怕一丁点希望?」
「现在你来了,按照圣经的指导,所以我应该相信是上帝派你来的。」
「但是如果上帝派了你来,那他为什麽在二十年里不派其他人来?」
托马斯说到这里就停了,他把手放在了讲台上。
「这个问题我应该可以解释,因为期间受到的苦难都是在偿还原罪,但是我觉得这样不应该,我只知道————」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如果他确实如经上所说从不打盹,那你的到来应该是他计划的。」
「但在那之前,死去的所有所有人,包括一个在你来之前死在角落的老头,也许是神的试炼,他被要求承受。」
「因为苦难能带来某种————某种我不知道的东西,可能是最终的审判,也可能使信徒更靠近主。若没有试炼,谁能找到窄门?」
「我自己也是。」
「我坐在圣器室里的时候经常想这个,是谁负责试炼谁?谁可以豁免?」
他又沉默了。
「如果这些人既定的必须死去,那在计划和试炼面前我算什麽?」
他松开了手,手垂在身子一侧,无意识地颤抖。
里昂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让自己的身体靠在讲台另一侧的墙上。
托马斯抬手摸了摸胸口的十字架,然後又放下来。
他的视线依然没看里昂,因为他担心的不是对方怎麽想自己,他真正担心的是自己说的这些话被说出来之後他就再也不能假装没问题了。
「所以我不敢再想。」
「但我又没办法不想。」
「如果上帝没有安排你的到来,如果你是出於你自己的理由来的,那我过去几十年一直在对他祈求的东西,全是在自言自语。」
这句话说完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一旦愿意这麽说出来,脑子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更可怕的方向滑。
里昂等了片刻,然後开口。
「你刚才说那个左脸被玻璃砸碎的人,躺了一个半小时,你缝完了,你没发抖。」
托马斯抬起头看着他。
「这说明你的手还能救人,跟上帝没关系,跟你自己的本事有关系。」
「我从来没有怪过上帝。」托马斯摇头,然後一顿,「但我现在也不太知道该不该感谢他。」
「所以你就别想上帝了。」里昂把身子从墙上移开,「你救人是用的剪刀、手术刀和药,没换成十字架。」
托马斯看着他。
「我觉得你在暗示我什麽,」他说,「但是你的话又不够直接。」
「你没猜错,我确实在暗示。」
托马斯的语气越来越困惑。
「你到底是什麽人?你是哪个慈善基金会的?你是黑帮吗?还是政府的人?还是别的什麽?你好像是不信上帝的。」
里昂听着,点了点头。
「问完了?」
「暂时。」
里昂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跨了一步坐在托马斯旁边的长椅上,侧过半个身子,手肘搁在椅背上。
「你想听哪种答案。我说我是联邦调查局的,你会信吗?」
「不会。」
「我说我是黑帮呢。」
「也不像。」
托马斯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
「你像是一个已经知道自己要干什麽的人,你不需要从上帝那里找答案,但我不行,我没有答案。」
「你到现在还在纠结上帝为什麽不给你钱。」
托马斯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就非要这麽直白。」
「因为你已经不需要我委婉了。」
里昂站起来,从冲锋衣内侧把那本棕色封皮的书抽了出来。
「你刚才说了那麽多,就是在问我,为什麽你的上帝不回应你,而我这个不信神的会给你钱救你的人。」
「这是给你的,这本书可以帮你回答你的问题。」
托马斯接过书,手指摸到硬壳书脊的边缘,他没急着打开,只是把重量在手上端了端,然後抬头看向里昂,等着後面的话。
「书本身不贵,贵的是书里的内容。」
「这本书不要给别人看。包括你的流浪汉病号,包括汉克,包括任何来教堂的人。」
「如果有人问你是谁给你的,你就说旧书摊上捡的,明白了?」
「如果想讨论,只有我们两个人单独聊天的时候可以谈。」
「当然,如果不想看,你也可以把它搁在抽屉里,什麽都不做。」
「我想让你看到这些,只是因为我刚才说的,你从来没有靠上帝救任何人,你靠的是你自己的手。」
托马斯的眉头微微皱起,看着书又看看里昂,询问道。
「为什麽不能给别人看?」
「因为这本书在美国有些人不爱看。」
「你是怕惹麻烦?」
「我怕麻烦找上你。」里昂说。
托马斯看了一眼这本书,《Selected Worksof Mao Tse—Tung》,然後他抬头看了里昂一眼。
「这是政治书?」
「对。」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
「你知道我的身份,我是牧师,」他终於说,「你让我读这个?」
「对,因为你刚才说到,好人为什麽受苦,坏人为什麽不受罚。」
「我需要做什麽?学习这个人的理论?当信徒?加入某个组织?」
「不用。」
里昂後退了一步,把双手插回口袋,「不用当信徒。你只需要读,然後你自己想。」
「你是个很厉害的医生,你是有脑子的,还有几十年没有被上帝回应的祈祷,你现在缺的不是信仰,是换个角度想问题。」
「这本书说白了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新的角度。」
托马斯又沉默了,他盯着这本书看了一会,然後抬起头。
「这本书会告诉我答案吗?」
「它会告诉你为什麽你会问这个问题。」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後把书慢慢合上,捧在手里。
「我读。十天後你来,我给你答覆。」
「不一定来得了,可以电话联系。」
里昂又递给了托马斯一张卡片,上面是他的一个不记名的手机号,然後他走到门口,推开了木门,外面的阳光斜着打进来,落在了他的脸上。
门合上,只剩下脚步声往街道那边渐渐消失。
托马斯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腿上的书。
他慢慢翻开了第一页,目录页,几行黑体字跳进视线。
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实践论矛盾论他把书翻到《实践论》,目光落在了第一段上。
「在马克思以前,唯物论在考察认识问题时,脱离了人的社会性和人的历史发展,因此不可能理解认识对社会实践的依赖关系,即认识对生产和阶级斗争的依赖关系。」
他读完了第一段,然後又把那段话读了一遍,然後把书翻到目录,顺着章节标题一路往下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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