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3/3页)
婆慢慢抽回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这笔债,咱们欠林家的,得还。”刘虎连忙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还!一定还!您说怎么还就怎么还!”他话说完,见娘神色松动,悬着的心刚落了半分,又猛地想起楚家的威慑,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他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声音里还带着哭后的颤音,眼神里满是恳求与后怕:“娘……这事不能声张。真捅出去,楚家绝不会放过咱们,这个家就真散了。”刘阿婆盯着床顶的茅草看了许久,长长的睫毛颤了又颤,眼角又滚下两行泪。
她没看刘虎,只慢慢阖上眼,声音疲惫得像耗尽了全身力气,每一个字都沉得发闷:“我知道。”她顿了顿,呼吸轻得像飘着,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可你记着,往后不许再替楚家做半件脏事。林家那边,能帮衬就悄悄帮衬。欠了人的,总得还。”刘虎抿着嘴,重重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一夜,刘家的灯亮到后半夜。第二天下午,刘阿婆拎着一篮子鸡蛋过来了。
篮子上盖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边边角角都打了补丁。她站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脚步有些沉。
进屋放下鸡蛋,问了两句伤势,手攥着围裙角绞来绞去,坐了没半盏茶的工夫就要走。
绣娘留她吃饭,她摆了摆手,说家里还有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林守正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脚步匆匆地走了。
“大娘?您没事吧?”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刘阿婆猛地回神。眼前还是熙攘的街口,还是那块刺目的红漆木牌,方才种种,不过是浸着冷汗的回忆。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攥紧菜篮子转身往家走,背比出门时又驼了几分。
街面上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铁匠铺,零零碎碎的,像碎冰碴子往人耳朵里钻。
林守正靠在床头,闭着眼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上的补丁。涨租、石场出事、如今又钉了勘测牌,一步接一步,踩得准准的,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着步子走。
从前他信手里的锤,信身上的力气,总觉得肯下死力气,就饿不死人。
如今才懂,在这镇上,有些事,不是靠力气就能挣来的。绣娘坐在床边穿针,线穿了三回才穿进针孔。
她没叹气,也没抱怨,把线尾打了个结,稳稳扎进布面。男人倒了,她不能倒,这个家总得有人撑着。
同一时刻,楚家别院观星楼上,楚家家主楚宸凭栏而立。月白长衫配墨色玉带,白羽扇轻摇,身姿挺拔如松。
从这里望下去,整条青云镇青瓦连片,人流如蚁,尽收眼底。
“家主,勘测牌沿街钉好了,只盖咱们家私印,走的意向勘量的由头,县衙那边提前打过招呼,挑不出半分错处。”管家垂手躬身站在身后,
“商户们都乱了阵脚,估摸着半个月内,剩下的几家就得主动来谈搬迁。林铁匠那边左臂断了,铺子关了七八天,撑不了多久。”楚宸
“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街尾那间闭着门的铁匠铺,淡声问:“刘虎办的?”
“是。按您的吩咐做的,断了左臂,至少半年抡不了锤。做得隐蔽,现场看着跟失手一模一样,没人能挑出毛病。”管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刘虎是个胆小的,事发之后吓得不轻,嘴也严实,不敢往外说。”楚宸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羽扇轻轻晃了晃:“倒是个懂事的。该赏的按规矩给,盯紧点,别出岔子。”
“是。”羽扇停在胸前,扇面的山水在晨光里泛着柔光。楚宸望着街面连绵的青瓦,眼底浮起几分淡漠。
青云街西连西山石场,东接运河码头,是镇上铁器杂货的咽喉要道,半年前他就盯上了这块地界,收地扩业,本就是计划之中的事。
只是计划之外,多了一点私心。一年前仲春,他为母亲寿辰采买绸缎,进了镇上最有名的锦绣阁。
堂中立着一幅新绣的百蝶穿花屏风,针脚细密匀整,蝶翼上的鳞纹栩栩如生,连触须都根根分明,风过处仿佛振翅欲飞。
他驻足看了许久,随口赞了一句针法精妙。掌柜连忙躬身奉承,说这是后院绣坊刚赶出来的新样,家主若是有兴致,可引他去绣坊瞧瞧织绣工序,也看看各色活计。
他本就闲来无事,便随掌柜绕去了后院。绣坊里十来个绣娘低头做工,指尖穿针引线,满屋都是细碎的布料摩擦声。
唯独靠窗的那个妇人,垂着眼绣一方素色帕子,日光落在她侧脸上,眉眼沉静柔和,指尖起落间灵气十足。
明明是最寻常的粗布裙钗,偏生衬得她干净妥帖,像落在尘俗里的一汪清水,周遭的喧闹都沾不到她身上。
他站在廊下看了许久,没出声打搅。临走前让掌柜去打听,才知道是林记铁铺的铁匠媳妇,人称绣娘,手艺是绣坊里最好的,只偶尔来帮工赶些精细活。
有夫之妇又如何?他楚宸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强抢太落俗套,失了身份。
他要的是水到渠成,是她走投无路时,抬头看见的只有他这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收地的局里,多添了几笔细处的安排。先涨租断进项,再废了她男人的胳膊,把一家子从安稳日子里拽进泥里。
等他们熬不住了,他再伸手拉一把,施点恩惠,她自然会感恩戴德,留在他身边。
鹰得饿透了,磨掉了野性,才知道谁是主人。羽扇又摇了起来,笑意深了些。
不急。戏要慢慢唱才有意思。他已经等了一年,不在乎多等几个月。等那铁匠彻底垮了,等那女人慌了神,这条街、这家铺子、这个人,就都是他的了。
风卷着市井烟火与残桂香气吹上楼,楚宸闭了闭眼,指尖顺着扇骨轻轻划过。
山下的慌乱与愁绪,隔了高高的楼台,飘上来只剩细碎的声响,像戏台上的锣鼓,正慢慢拉开序幕。
---###章节钩子午后绣娘送绣活途经巷口,撞见张三将沉甸甸的布包塞给房东,
“断了进项才好拿捏”的碎语顺风入耳,她指节瞬间攥得发白。铺内,林守正抚过冰冷锤柄,石场那日腰后那记触碰骤然清晰——从来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