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第三十六章 同归(不得不出的下之下) (第3/3页)
石。可双眼也很快模糊起来,身体也越来越不听使唤。眼见前方似有一块黑沉沉的大石,她却已无力闪避,只能勉力团起身,任水流带着自己重重撞了上去。
骨碎之声在水下听来格外沉闷而清晰。剧烈的痛楚倒激得迷迷糊糊的神志又一阵清醒。她陡然发现身体似乎停止了移动,身上的压力却猛然大了起来,每一寸筋骨都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地碎裂。她朦朦胧胧地明白是被巨石挡了下来,仅余的神志立刻意识到一线生机,精神陡地一振,奋力挪着身体,不顾一切地攀着巨石向上爬去。
浑身筋肉间、脏腑间都似有尖锐的硬物在摩擦着,不知是碎骨、碎石还是碎刀片。痛楚却远远的、钝钝的,似乎不在自己的身体上。秋往事几乎是凭本能移动着身体,顶着千钧的重压一寸寸向上挪着。仿佛过了天长地久,头顶蓦地一轻,新鲜空气陡然自鼻腔涌入,急迫得令她猛烈地呛咳起来,吐出一肚子的水,仍是止不住,直呛出满嘴的血沫,才总算顺过了这口气。
她来不及抚平气息,先四下一望,只见浪涛已较先前平伏了些,四面茫茫一片大水,皆自断崖口倾泻而下,轰鸣之声震耳欲聋。
至少当门关是再构不成威胁了。她暗自苦笑,再看周身状况。却见自己攀在一堵临近崖口的乱石墙上,想来是大水卷裹而下的大量石块撞上崖口的巨石,阻止了去势,越积越多之下,竟磊成了一道堤坝,高高地耸出水面。
水势仍在上涨,很快便欲没过口鼻。秋往事浑身上下再无一丝气力,只能搭着岩壁,借着浮力随水而升,勉强保持头部露出水面,想要多向上攀爬半寸也是不能。神志一阵阵地发晕,过去经历过的艰难下意识地一一冒出来,仿佛要说服自己这次也一样没什么撑不过去。只是这惯用的方法这一次却似不那么灵验,心绪反倒渐渐沉了下去。在释奴营时,还有姐姐,在既望山时,总也还有仇恨。可这一次,已经不能爱、不能恨、不能盼、不能怨的这一次,如此的坚持,却又为了什么,为了……谁?
李烬之带人赶到须弥山脚时,当门关已成一座水城。除了南侧地势较高外,其余三面皆被大水环绕。北侧城墙垮塌了大半,整座城内汪洋肆虐,早已面目全非。汹涌的山洪仍在沿着西北的山谷澎湃而下,似要将整座城尽数吞没。城内显军早已溃散,一半拼命逃窜,一半在水中沉浮挣扎,凄惶的嘶叫声在大水的轰鸣声中时隐时现,孱弱得不值一提。
众人目瞪口呆,不知深冬时节山水为何会忽然暴涨成这样。李烬之却直觉地想到必与秋往事有关。见水势极大,正暗自担心,忽一眼瞟见大水冲下来的尸体中还夹着一二释卢人,身上穿的并非普通兵服,而是火火堡侍卫的服色。尸体已被扯得支离破碎,显然并非在城内遭殃,而似被沿着山谷一路冲撞下来。他心下一紧,当即留下大队人马收拾残局,自己带着五百人从南面上山,急向水势发源处行去。
行到半路,遇上一支匆匆往下赶的显军部队。两方皆无心作战,交涉两句,便各走各路。李烬之得知果然有一队释卢人马在山上掘出了水,反把自己也淹了进去,心更是直往下沉,加速往上赶去。
到得断崖前时日正过午,对面一片水光白晃晃地刺眼,巨大的瀑布从崖顶轰鸣着垂落深谷。崖口立着一道乱石堆成的堤坝,在大水冲击下自下而上向外倾斜,顶部已完全悬在崖外。水势已然浅浅漫过坝顶,垂下一道水帘直注深渊。就在靠近坝顶处,秋往事反手攀着乱石缝隙间的树干,整个人悬空挂在堤坝外侧,在水帘冲刷下无力地晃动着,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人吹走。
众人见了这惊险情景,皆惊呼起来。李烬之怎么也没想过两人时隔半年的再会竟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他只瞟了一眼,便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只作没看见,不让心里起半丝波动,整个人却终究从手脚开始一寸寸变得冰冷。他飞快地打量着对岸情形,只见乱石坝半悬崖外,已是千疮百孔。数不清的缝隙汩汩地冒着水,不时有砂石“呼啦啦”地被冲下悬崖,整座堤坝随时可能垮塌,最顶端的巨岩更是摇摇欲坠。
李烬之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了握拳,让气力重新回到虚软的指尖。众兵士皆聚在崖口大声呼叫着“撑住!别松手!”他却忽然取弓搭箭,虚指着对岸,大吼道:“往事,放手!”
秋往事的神志早已混沌一片,自己也不知何时被冲到了堤外,只凭最后一丝清明死死攀着树干,不知已晃荡了多久。耳中阵阵轰鸣,早已辨不清声响,却不知怎地忽然刮到“放手”两字。声音很远,轻飘飘地,却说不出地熟悉,带着莫名的安抚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她就那样松开了手,整个人立刻一轻,向万丈深渊急坠而下。
李烬之稳如山岳地立在崖边,背挺得笔直,似是扛着千钧之力。拉满弓,浑身每一寸都绷到似要断裂。手指死死地扣着弦,压下无可抑制的颤抖,直到皮开肉绽也浑无知觉。
人落,箭出。挟着势不可挡的劲力,尖啸着飞掠而过,准确地穿过秋往事左肩,“铮”地一声直直刺入岩壁,将她整个人硬生生钉在崖上。
秋往事坠势陡顿,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倾去。左肩穿在箭杆上向外滑,压得箭枝拱成半圆形,肩膀也几乎要自箭上滑脱。
李烬之再次张弓。第二箭!这一箭正中右肩,将她前倾的身体重又推直起来。整枝箭几乎有一小半没入岩壁中,终于稳稳地将她固定在崖上。
几乎与此同时,她先前攀附的坝顶大石轰然坠落,卷裹着大量碎石水流,擦过她身前落下深渊。
整座堤坝越发风雨飘摇起来,一旦彻底垮塌,底下的秋往事就算不备激流冲走,也会被淹死在瀑布中。李烬之来不及透出一口气,立刻命人将崖边断桥的两根绳缆收回,紧紧固定在箭上,一左一右地射向对岸,钉在秋往事两旁。他试了试分量足够,便挑了十名自告奋勇的兵士,就靠着这两道绳缆晃悠悠地徒手攀过崖去。
才到中途,忽听一阵轰然巨响,崖顶的乱石堤终于承受不住水压,整个崩塌下来。大水倾泻而下,转眼之间就吞没了秋往事。
李烬之骇然大叫,若非被后面的兵士拉着,几乎跌下崖去。他怔怔地盯着磅礴的水帘,好半晌才确定秋往事并不曾被冲走,只是淹在水下。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手脚,一面加速向前攀去,一面失控地大叫道:“往事,出来!”
虽是这样叫着,可连他自己也不知她能用什么方法出来。谁知就像回应他的叫声似的,巨大的水幕忽然神迹般地自中间分出一道裂缝,低垂着头,似是毫无知觉的秋往事自水缝中缓缓露了出来。
众人一片惊呼。李烬之也目瞪口呆,不觉停下手脚,怔然望着奇异地敞开一道口子的水幕,忽然心下一闪,御水!自在法二品之境。他心下一阵狂喜,来不及感叹,加速攀过悬崖,到了她身边。顶着劈头盖脸的大水,先以绳索将自己同她缚在一起,又同另一根绳缆上的人配合着,小心翼翼地将她自崖上卸下,紧紧缚在背后,重又攀回对岸。
一路上秋往事了无声息。李烬之一落地,便急忙将她放下,只觉她浑身冰冷发硬,几乎已是一具尸体。他心下一痛,这时才觉浑身发软,颓然跪坐在地,正欲检查她伤势,忽见对面的瀑布竟仍维持着怪异的中分状态。他微微一怔,才醒悟到她早已没了意识,枢力纯是凭本能而动,竟在这种情形下突破了二、三品之间的壁障。
他满腔满嘴都是苦意,俯下身轻拍着她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轻声道:“往事,没事了,歇歇吧。”
秋往事缓缓睁开眼,眼神却出奇地清透,不掺半点杂质,只是朦朦胧胧地没有焦点。她恍惚看见眼前一张模糊的面孔,出奇地熟悉,却怎么用力也看不分明。泪,就那样流了下来。没有悲伤、没有喜悦,只是如此平静地留着,汩汩不绝,似要将这半年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气流尽。心渐渐安稳地向下沉去,意志也慢慢涣散。她轻阖上眼,微微动了动唇,似是无声得低喃了一句什么。
李烬之却听得分明。
“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他俯下身,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明白。我带你回去,我们一起回去。”说着简单处理了几处较为严重的断骨,便轻轻抱起她,向山下走去。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堵得胸中满满的,眼中也渐渐泛起水雾,一滴滴与她的泪混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