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番外 风都米贵 (第2/3页)
好好的,做什么忽然跑到须弥山?他们虽从未提过,却总说官场凶险,伴君伴虎,未必不是得罪了什么人避出去的呢。他们究竟做的什么官,在咱们面前都不提,自然更不欲别人知晓,咱们别给他们添麻烦。”
秋往事听着颇有道理,也郑重起来,肃容点点头道:“也是。咱们现在挺好的,也不必管过去的事,一会儿远远看一眼就走,谁也不惊动。”
秋随风松了口气,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她随人流向前走去。渐近城中央,远远便见到巍巍皇宫的重檐叠顶。向西不远,几乎紧挨着皇宫的赤红屋顶,一片略低半头的红脊白鳞顶便是叶公府。
秋往事伸长脖子瞧着,一面同边上行人打听,一面扯着秋随风道:“姐姐姐姐,他们说叶公府这两日例行修缮,到守雁节至碧落节这几日会开门任人游览呢,咱们到时再来一回!”
秋随风随口应着,无暇理会叶公府,一门心思找那间对街老宅,并未花多少功夫便在西头街口发现了目标,经过十余年后,一眼看去屋宇格局倒仍与印象中并无差别。她心下大喜,立刻抬手指道:“就是那儿!往事,就是那儿!”
秋往事一阵兴奋,顾不上细看就在对面的叶公府,拉起秋随风飞快跑过去。到得近前,才发觉院门半开,里头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似是无人居住。秋随风本就担心秋往事见了现主人东问西问漏出岔子来,见宅子似至今仍然空着,心下暗喜,主动拉着她推门进去,正欲介绍,却见里头忽有一名男子迎出来,见到两人似怔了怔,面上疑惑一闪而过,仍是端笑上前道:“在下顾府管事宣平,两位姑娘想买这房?”
秋往事一愣,讶道:“这房要卖?谁卖?”
宣平见她们显然非诚心而来,顿时露出不耐之色,转身向里走去,一面挥着手道:“这是私宅,两位既不是买房,烦请出去,莫随便乱闯。”
秋随风巴不得早些走,道了声扰,正欲拉秋往事离开,一回头却已不见了她的踪影。还未来得及吃惊,又见她自院外跑进来,兴奋地嚷道:“姐姐,外头墙上果真写着好大个‘售’字,先前倒没留意。”
宣平回头瞟她一眼,轻哼道:“原来识字。”话音刚落,忽听“啪”一声响,呼吸一窒,似有什么兜头蒙住了口鼻,垂眼一看,却是片巴掌大的树叶,暗自嘀咕着哪儿来的邪风,随手抹去。哪知树叶尚未落地,一个兜转又飞起来,“啪”一声又是正正蒙上他口鼻。他吓一跳,这才认出是自在法,愕然向那两人望去,却见秋往事笑盈盈望着秋随风道:“姐姐,这可就是‘一叶落处,天下无声’?”
秋随风忍着笑,轻轻扯了扯她。秋往事见宣平面色通红,也不敢去抹树叶,巴巴地望着她,知他已得了教训,便不再捉弄,撤了枢力任树叶跌落,一面拉着秋随风道:“姐姐,这岂不是天意,咱们把这儿买回来!”
宣平不敢再怠慢,虽看她俩实在不像腰缠万贯的模样,可听语气着实不小,其中一个更似颇有功底的风枢。风都地界,奇人遍地,宁可错捧,不可得罪。当下少不得上前一面引着她们四处逛,一面陪着笑道:“两位若要买房,此处可是上选。别看不大,也有些旧,可精巧雅致,处处成景,越不显山露水,才越透贵气。一厅一堂四主屋双廊屋三墙房车马双栏四花大通院,标准的小凤字格局,若只两位姑娘住,也足够宽敞了。屋子梁柱全是陈年老鹣木,一到夏天,日头一晒,满院幽香,透心透肺,再清凉也没有了。还最招鸟雀,吉祥着呢,瞧瞧这满地鸟羽,可不是我洒的。全宅上下新新旧旧四十六处鸟窝,不是我吹牛,全风都城除了万世宫碧落院,大约也没第三处比得上了,姑娘不信可细数数。全宅主屋都设地炕,步道与外头自在道相接,凤尾湖水日日冲洗着,从家里出去,一步不必穿鞋。门口便是叶公道,连包年银子都省了,虽说姑娘不差这些,可若有个亲友来访,也惠及人家不是。最最难得的,便是这宅子旺人,历代主人皆成显贵。远的不说,便说我家老爷顾雁迟大人,在这儿住了八年,那是步步高升,若不是他老丈人守命先生来了风都,他孝敬老人家,去东城医馆边上买了个大宅子同住,是断断不舍得搬出这里的。”
秋往事听他说得天花乱坠,暗自嘀咕我爹娘怎就被旺去了须弥山,因记着姐姐的不可生事之言,也便不出声。秋随风当初年幼时既不让轻易上街又不愿总待在自己家中,便时时跑来这空宅里玩耍。此时旧地重游,甚觉感念,发现许多印象竟还清晰,东摸摸西瞧瞧,不时冒出一句“啊,这里我记得”、“这一点也没变”、“这棵树……当年好高呢,怎这般矮了”……秋往事瞧这屋子雕梁画栋的倒嫌太过工整精致,不够气派敞亮,并不如何喜欢,只是想着本是家中故居,又见姐姐如此高兴,便拍板道:“就这么定了,咱们买!”
宣平听她连价都不问,心花怒放,转着眼珠盘算如何狠狠刮她们一笔。秋随风回过神来,倒吓了一跳,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道:“往事,咱们哪儿有银子买房?”
秋往事道:“自然有,爹娘不是留了一张银票给我们,说买什么都够了。”
秋随风道:“那是留着应急的,如今他们人都没个去向,咱们不知指着这银子过多少日子呢,你一气就全花出去,往后可吃什么?”
秋往事拍着胸膛道:“愁什么,我都把你养这么大了,以后也自然养得起。”
秋随风飞红了脸,拍着她道:“胡扯什么。”
“爹娘跑了之后,不都是我打猎喂你,你采的药又不能当饭吃,难得收些诊金还乱算账,指望你呀,早饿死了。”秋往事理直气壮地说道,“你只管放心,爹早嘱咐过我了,若将来下山便考品去,只需考个三品出云,便有五十两年俸呢,还不够吃么。”
宣平听秋随风幼时似来过这宅子,又听秋往事开口就要考三品,愈发认定必是归隐的世家子弟,更加殷勤起来,凑过去道:“姑娘记错了,出云爵可不是什么年俸五十两,不算车马下人种种好处,至少也有五百两。”
秋往事吃了一惊,叫道:“五百两?当真?姐姐,咱们发财了,我明日便去考!”
宣平笑道:“瞧姑娘身手,区区三品那是十拿九稳,小人先祝姑娘马到成功了。只是,”他眼珠一转,问道,“瞧两位姑娘似是新到风都,不知可有本地户籍?”
秋往事摇头道:“没有,怎了?”
宣平搓着手道:“那便还考不得,去年新出的律令,考品皆须在原籍。”
“还出了这种规矩?”秋往事讶道,“那要如何落籍?”
“简单。”宣平笑呵呵道,“只消买间屋子,自然便可落籍。”
“那好办。”秋往事愈发定了决心,一面自怀中摸出一个皮制钱袋,一面道,“你说吧,什么价钱。”
宣平比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说道:“这个数,姑娘以为可公道?”
秋往事不答,先凤翎一闪,割开钱袋夹层,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银票来。当日骆沉书怕她两人不识打理乱使钱,便将银票缝在袋中,吩咐如非紧急不可随便取用,因此她也只知是臣款,却不知是多少。此时摊开一看,见是足银五百两,一面暗叹爹娘好生有钱,一面豪气干云地往宣平面前一递道:“公道。喏,咱们现清。”
宣平眉开眼笑地接过,哈着腰连声道谢,眼角往银票上一瞟,神色顿时一僵,连腰板也似卡住,躬着身抬着头瞪住秋往事,说道:“姑娘,您戏耍我呢吧?”
秋往事一讶,问道:“怎了,找不出?”
“姑娘还要我找?”宣平双眼瞪得大如铜铃,满面荒谬之色,“您该不会以为二百两便能住这屋子吧?”
秋往事怔了怔,讶道:“不是二百两莫非还是二千两?”
“二千两?”宣平轻哼一声,“那得是金子!”
“二万两?!”秋往事惊叫起来,“二万两能买、能买……”翻了翻眼皮,还是未想明白二万两能买什么,一挥手道,“你唬谁呢,我爹说他初到风都时,牵匹马就能换座宅子了!”
宣平已完全冷了态度,轻蔑地睨着她道:“你爹初到风都,那是哪年头的事?赶上三十年前战乱,满城的空宅你还看上哪座挑哪座呢!”
秋往事顿时语塞,想了想道:“我们那里五百两能买个大山头了,你这宅子才多大,哪值这许多!”
宣平翻了翻眼,冷声道:“那姑娘只管回家买山头去。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天下之中,帝王之都,为邻的不是叶公,便是皇上!五百两银子在这地界,喏,姑娘往那儿瞧。”
秋往事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见是一排马圈,顿时怒道:“你说只能买马圈?”
“错了。”宣平晃晃手指,“你再往边上瞧,喏,就那个草料房,若赶上主家心情好,半卖半送的或许也就给了。”
秋往事大怒,袖口一动凤翎便露了头,秋随风忙拉住她,上前道:“我离风都时一间屋子也不过上百两,这才十几年,出云爵的年俸也不过涨了十倍,屋子哪里就能涨了百倍?”
秋往事听着甚有道理,连连点头。宣平不屑地嗤道:“十几年前?十几年前那是什么时候?那是外患刚平,内忧初定,国库民库都无积存,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那会儿官家长风票号,一百两的大票一年出不到两千张。打那之后便是蒸蒸日上,风都城更是天下繁华所聚,别处若翻十倍,风都便翻百倍。当年风都城冷冷清清,走完整条街未必见到一个人,今日你探头往外瞧瞧,插脚地都不好找!怎就没有翻了百倍?至于姑娘说的出云爵,那是当年给得高了,不是如今给得低了。当年世道乱,枢脉也乱,一年到头出不了多少入品的,朝庭为示鼓励,才把年俸设得额外丰厚。如今你站归影街上吼声‘出云殿下’,十个人里头起码三个回头!朝庭嫌人员冗余,想着裁呢,哪儿还给你涨俸银!这位姑娘我瞧也不必想着考品了,一则如今一道一道严着呢,不比当年好考;二则五百两年俸如今也着实不算什么,不是吹牛,我一年进账也有这个数;三则姑娘身上就五百两银子,在风都城别说这宅子,随便哪座也买不起,没自宅,便落不了户,落不了户,便考不了品,考不了品,便连五百两一年也没有,一年五百两都没有,在风都便只能矮着头过日子,也没什么滋味。我劝两位,还是趁着银子未花光,赶早回乡,别想着在风都立足了。”
秋往事大怒,斥道:“就你这狗眼瞧人的,谁花五百两年俸雇你,才真是瞎了眼!”
宣平冷哼道:“我是旺主命,我侍奉的人,都是要做钧枢的,顾大人请我那才是英明。”
秋往事怒不可遏,却又无话可说,劈手夺回银票,大声道:“你给我等着,我早晚一定把这儿买回来!”
宣平抬手送客,凉凉道:“那姑娘赶早莫赶晚,屋价不等人,待你赚够了二万两,指不定这儿就卖二十万了。”
秋往事气冲冲地拉起秋随风就走,刚出门口,墙后忽走出一人,拦住两人道:“两位可是想买五百两的房子?”
秋往事看也不看,忿忿道:“不买,我就买这儿!”
秋随风听得那人声音有些耳熟,抬头一看,见却是昨日刚入城时出言提醒的那名女子,忙拖住秋往事,欠身道:“昨日还未多谢姑娘。”
女子见了她俩,也似愣了愣,笑道:“我说声音听着有些熟,原来是你两个,真巧。”
秋往事一肚子气,瞧谁都不顺眼,瞥她几眼,忽道:“在须弥山就听说风都骗子多,你不是和里头那家伙合伙骗人的吧?”
秋随风哭笑不得,说道:“胡扯,我们几曾听说过这个。”又望向那女子尴尬地笑笑道,“姑娘,得罪了,她刚在气头上,你别见怪。”
那女子笑眯眯的,倒似一点也不生气,摇头道:“没事没事,里头的话我也听到些,确实挺气人。在风都过日子,也确实该长些心眼,有些人确实不大老实,好比里头那位宣管事。不过我是老实的,也不算风都人。我住风郊,叫卫暄,这样咱们便算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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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精神一振,立刻问道:“他果然骗人?我就知道,二千都已骇人听闻了,二万两,当他这宅子是纯银打的么!”
卫暄掩着嘴笑道:“虽要不了二万,一万五六千却是跑不了的。”
秋往事狐疑地瞟着她,显然仍不大相信。卫暄接着道:“实不相瞒,这屋子我也想要,已暗地里看了好一阵,功课早做足了。”
秋往事吓了一跳,扭过头将她从头到尾看了数回,愕然道:“你有一万五六千的银子?”
卫暄笑道:“我没有,皇上有。”
秋往事听她能用皇上的钱买房,愈发惊讶,掰着手指问秋随风道:“姐姐,十二氏中可有个卫姓么?”
卫暄“嗤”地失笑道:“可没那么大来头。只是我哥是做官的,前一阵出使释卢,不知怎地同火火堡大小姐对上了眼,定了婚事,这几日便要带回来成亲。火火氏是朝庭极力拉拢的,虽说将来还是要回东境,不会长住风都,可人家一方霸主,大老远地跑来成亲,若就住我们城外的破房,未免失了风境体面。因此皇上便说要在凤影里头赐一套宅子给我哥,着他自己挑地方。我哥还未回,便来信让我先帮着瞧起来。”
秋往事一听,顿时懊恼地低呼道:“啊,火火堡的大小姐嫁人了,当门关那里必定热闹得很呢,错过了!”
秋随风对火火堡大小姐倒不大有兴趣,只好奇地问道:“凤影是什么?”
卫暄指向不远处高高的宫墙道:“绕着皇宫的一圈街,因贴得离宫城近,几乎便罩在这凤头墙的影子下,风都人便呼为凤影,最是寸土寸金的好地方,富豪显贵,无不以能挤进里头为炫耀,似顾大人这样往外搬的可不多见。也是恰好叫我们赶上,不然寻不到现成的,便只能划地新起,那哥哥便不知几时才能回得来啦。”
秋往事斜睨着她道:“你巴巴地要介绍我们买别处,便是怕这里被我们抢了吧?”
秋随风暗暗瞪她一眼道:“别胡说,我们如何抢得起,卫姑娘是好意。”
秋往事一扭头,指着那宅子断然道:“今日买不起,未必日后也买不起。我哪儿也不要,就要这里,一日买不起,我便一日睡它门口!”
秋随风知她当真做得出来,忙嚷道:“要睡你自己睡,我可不睡。”
卫暄“吃吃”直笑道:“街上可不由人胡睡,被城吏捉着,有银罚银,无银罚役,划不来,划不来。”
秋往事不免又气得一顿跳脚,秋随风不睬她,自拉着卫暄到一边道:“卫姑娘要卖的,可便是自家屋子?”
“正是。”卫暄点头道,“我哥昨日便到了,同那火火堡大小姐一起直接进了宫里,我还没见上呢。今日晚些待他出来看过这宅子,若定下来,我们立刻便搬了。原先的屋子就在城外,贴着墙根,走两步就进城了,方便得很,在城外也算一等一的好位置。城里城外,就隔那一道墙,几步路的事,价钱却低上几倍,当真划得来。家什也都是全的,带铺盖进去便能住。院子也宽敞,有好些果树,都留给你们,每年也不需怎么打理便能卖不少银子。你们若有兴趣,现在便可跟我瞧瞧去。”
秋随风听着颇觉心动,扯扯秋往事道:“往事你瞧如何,咱们看看去吧?”
秋往事想也不想便摇头道:“我们又未必长留风都,若不是这座宅子意义特别,我们买房做什么。”
秋随风一怔,这才想起先前扯的谎,吱唔着道:“唔,这么说来,好像的确用不着买。”
卫暄不明内情,眨着眼问道:“当真不买?姑娘也不考品了?”
“不是不落籍不让考么,你那城外的房子,能落城内的籍?我还是改日回老家考去。”秋往事说着撇撇嘴道,“再说一个三品风枢的年俸才同个管家一般高,这么想着我都不乐意考了。”
卫暄“噗”地笑道:“你听那宣平瞎扯,顾大人清廉得很,自己的年俸也不知有没有五百两,哪有五百两给他。他那五百两呀,有一多半都是背着顾大人干些台下勾当弄来的。顾大人也有所察觉,因此搬到东城都没带他过去,说是留他处理宅子,其实已是辞了他一半。他自己也知道,因此一个劲儿卖高价,想最后再刮一笔。他先前明明已同我谈妥了,见你们好骗,又反手就卖给你们,若真叫他得逞,闹得火火堡大小姐没地方住,我哥岂不成了欺君!嘿,我本还想着左右皇上掏钱,犯不着狠压他价,这下可不客气啦。顾大人东城的宅子还没清帐,就等着这笔房银去填呢,想必催得他紧,咱们且瞧瞧谁比谁沉得住气!”
秋往事瞧她摩拳擦掌的模样,也兴奋起来,用力点头道:“没错,狠狠压他!”
秋随风瞧着风都人物个个精明,不由暗暗啧舌,叹道:“姑娘真行,什么都知道,我瞧那宣管事可斗不过你。”
卫暄双眼亮闪闪的,笑道:“在风都城混呀,不怕没银子,就怕没消息,你们若在风都落脚,可也得记着这一条,不然,喏,就被宣平这样的唬了。考品的事呀,他也唬了你们,考品确实需在本籍,这籍却非户籍,而是枢籍。”
秋往事奇道:“几时又兴出一个枢籍?”
卫暄道:“不就是随那原籍考品的律令一同出的。品级考官皆是官派风枢,哪有那么许多,还能乡乡县县皆派人去不成。若依户籍算,许多不设考点的小地方人岂非一世不必考品了?因此便设了枢籍,好比风都周围三城十四县,便同属一个枢籍,皆可上风都考。枢籍也与户籍不同,不必置产落户,只需在当地修习枢术便可,去正经枢学堂自是最好,若是零散师承的,去当地枢院挂个名,满半年也便成了。”
秋往事听得直皱眉,问道:“又是谁想出这等啰嗦规矩?”
卫暄道:“储君喽,他自代领了钧枢位,很是积极,出了许多新律。”
秋往事道:“咱们储君可是很闲,怎的也不管大事,整日尽折腾些鸡零狗碎的?”
秋随风听她言语不敬,想卫暄也算官家人,忙暗暗扯她。倒是卫暄不仅不甚介意,还掩嘴偷笑道:“谁说不是呢,我瞧那储君也是新官上任,手痒难耐,每日不拟几道令便不舒坦。不过我哥倒向着他,多半是因受了他提拔,整日储君长储君短。说皇上已怠政多年,虽说底子厚一时瞧不出什么,其实已渐成积弊,若放任不管,早晚成患,储君便有振奋之心,知道世无完律,一条令行得久了,自然被人摸出空子,因此总须应时而动,虽不可频改,却也不可不改,否则良律反成弊律。好比考品,本意是促人修习枢术,先以国养枢,再以枢养国,固是好的,只是施行年月已久,便渐渐变了味,成了逐利之途。最早还是各枢院自考后报官批准便可,后来人数益增,便设了官考,再后来舞弊日甚,又添了轮枢,总之规矩是越来越多。到了如今,又连轮枢也不成啦。”
秋往事奇道:“没有轮枢之时,本地学生便由本地枢士考,彼此皆相熟,容易舞弊。如今轮枢,考官皆不留本地,临考前官府派马车送往别处,未到之前连自己也不知去往哪里,且一应衣食皆是官供,自己空手去空手回,也没法现收银子,这还能如何舞弊?”
卫暄“啧啧”笑叹道:“一朝入品,一生食禄,多少人削尖脑袋往里钻。你住得偏,大约没见识过,别处不知,在风洲呀,可有个词叫‘枢牧’,你猜是什么意思?是年年都有那么一拨人,追着自己本地相熟的考官,如牧人逐水草一般,考官被派到哪儿,他们便上哪儿考,天南海北都跟着去,不辞劳苦。起初这么做的还不多,后来有样学样,人人如此。许多人原本与本地考官也未必便有交情,可外地也有大批人追着他们当地的考官来此,若留下来倒怕被排挤打压,于是也只得跟着走了。时日一久,倒几乎成了规矩,不走的才要被人说不上进。每年考品前约摸一月,送考官的马车一出城呀,不出一日,城门口的队伍便能排起一里长,都是大包小包追着去的,结伴而行,浩浩荡荡,可热闹呢。”
秋往事与秋随风皆睁大了眼,讶道:“还有这种事!”
“如何没有。”卫暄道,“这一来不止是舞弊,还生出许多旁的事,譬如途中风餐露宿病了死了的,遭了歹徒盗匪的,失散迷路的,每年总有人回不来。官府年年苦劝大家留在本地考,总也无人理会,可出了事,家人便反怪官府为何出这轮枢令。听我哥说,有些小地方的官府被闹得没办法,反倒还派兵护送枢牧队伍,一路照拂周全呢。考生如此历尽辛苦追着考官,自然指望得些实惠,若仍然考不上,便难免怨到考官头上。可每年名额有限,总是考上的少,落榜的多,于是考官倒是结恩的少,结怨的多。但凡做过考官的,在民间没有不被臭骂的,闹上枢院的也有,撤了官枢的也有,降品除品的也有,甚至入刑的也有,有些虽确是罪有应得,却也有不少当真是无妄之灾。于是考官本自人人争抢的肥差,一时又成了无人愿接的烫手山芋,有些地方甚至招不到足品考官,找低品的凑数呢,六品七品的人倒跑去考五品四品的,你说岂不可笑?”
秋往事咋舌道:“这么看来,枢籍还真是势在必行。”
“一般地也有人骂。”卫暄挥挥手,忽冲她挤挤眼,凑过去小声道,“这话可别外传,听我哥说,储君的意思,枢籍也是治标不治本,不过一时权宜,将来考品之制整个要大改,虽不知究竟变成如何,总之必定比现在难。所以呀,你若有心考品,我劝你越快越好,若不抓个尾巴尖,说不准将来便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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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狐疑地瞟着她道:“你一个劲儿要我考品,可是为叫我们买你房子落籍?”
卫暄眉眼弯弯地笑道:“姑娘多心了,我买此处宅子自有皇上掏钱,又不等银子用,何必急着卖房。何况不怕你恼,你们身上只五百两银子,便买我那屋子也是不够,只能先租着,枢籍的事还是得寻枢院着落。我是瞧着你们姐妹颇觉投缘,若能留在风都,我也多两个朋友。入品风枢近年良莠不齐,大多无所适事白领俸禄,已成朝庭一大负累,改制是迟早的事,你开口便要考三品,想必本事不小,若回头被新制卡着,岂不可惜。”
秋随风也劝道:“卫姑娘说得在理,你不是嚷着不想回山,要踏遍九洲么?如今爹娘找不见,东西又贵成这样,咱们不赚些钱如何过日子?我看诊所得到底有限,你若得个品,每年白拿几百两俸禄,岂不是好?”
秋往事仍是不甚情愿地皱着眉道:“可原本年末就有考品,我挂名落籍却需半年,这一错过,便又要多等一年,咱们那点银子,连吃带住地都不知够不够。”
卫暄插道:“落籍倒未必定需半年。”
秋往事眨着眼,忽裂嘴笑道:“你的宅子肯便宜卖了?”
卫暄笑嘻嘻道:“我先前说了,律无完律,什么规矩都有空子可钻。我哥大小是个官,有的是法子可想,不如等他出宫,我领你们见他。”
秋往事正欲同秋随风商议,却听身后有人道:“要带谁来见我?”
这声音清亮中略带沙哑,听来如沐春风,煞是怡人。秋往事忙转头看去,顿时眼中一亮,但见来人风神俊秀,姿容如玉,五官精细不输女子,可棱角挺括,又绝无阴柔之像,赏心悦目处较之王宿犹甚。她低呼一声,拽拽秋随风道:“姐姐姐姐,你看风都男子一个比一个好看,怪不得娘总惦记着风都呢。”
秋随风却似听而不闻,反甩开她向前走去,一面道:“这位姑娘,可是身体不好?”
秋往事这才注意到那男子身边还有一名女子,身材高挑,面容清丽,肤色甚白,神情虽柔婉,眉目间却隐有英气,殊非弱质之流。她一应服色虽皆与风人无异,腕上花金马蹄镯却刻着释教加佑符文,显然出自释卢。卫暄惊喜地低呼一声奔上前道:“哥,你怎这么早就出来了?这位姐姐就是嫂子吧?真漂亮。卫暄见过嫂子。”
男子匆匆冲她一笑,抬手示意她稍候,眼睛却只盯着秋随风,问道:“这位姑娘是医士?”
女子同卫暄见过礼,也笑道:“我这两日又吃又补,已是壮了许多,仍然叫你一眼看出来,姑娘眼力当真令人佩服。”
秋随风听她承认,神情更认真起来,说道:“姑娘肤白而色淡,声清而音薄,似有水火不济之像,虽未成大害,却不可大意。不知可否冒昧借灵枢一观?”
秋往事在一边道:“姐姐,错啦,这是火火堡的大小姐,没有灵枢的。”
秋随风微微一怔,也旋即省起这男子既是卫暄的哥哥,女子便自然该是火火堡大小姐火火寿。
男子也微微一笑,揽过卫暄,欠身道:“在下卫昭,阿暄是舍妹,这位确是火火寿姑娘。”
卫暄撅着嘴道:“哥,我们都一年多不见了,你一回来就盯着人家,同我连个招呼都不打。”
卫昭安抚地搭着她肩头,笑道:“当日是谁死活不肯随我去释卢,那时怎不怕见不着我?”
秋随风歉然道:“对不住,是我太过唐突,忘了场合。”
卫暄忙道:“没的事,我说笑呢。嫂子身体不好?哥,可是你欺负人家?”
火火寿被她口口声声叫着嫂子,虽微有些赧然,倒也不见不自在,笑道:“我出生时早产,从小便爱生病,曾在须弥山碰上个风人大夫得过一副方子,几乎便好了,只是近年又重犯,并无当年厉害,也无甚大碍。只是你哥先前听说有个名医在风都开了馆,便非要拉我去瞧瞧,倒是一出来便碰上你们。”
秋随风眼中一亮,问道:“你们是去守命医馆?”
卫昭点头道:“姑娘精通医术,可与守命先生相识?”
秋随风喜滋滋道:“正想去拜访请教。大小姐要去求医,正是来对了,这会儿琅州王……”
秋往事忙拉住她小声道:“嘘,姐姐,人家是偷藏在这儿,不能往外说的。回头她被抓回琅州嫁人,你就见不着了。”
秋随风反应过来,忙掩着嘴“唔”了一声,正想圆话,卫暄却道:“说的可是琅州王落?不用藏,她如今也在守命医馆,全风都城都知道。”
秋往事吃了一惊,讶道:“啥?谁同你们说的?”
卫暄笑道:“她有个大嘴巴弟弟,与我是鸿鹄馆同窗,第一日认识便告诉我了。每回同人说皆神神秘秘地叮嘱不可外传,其实哪用旁人传,他自己便已传得满城皆知了。”
秋往事一击掌道:“果然,我们才同他见过一面,便什么都听他说了,这秘密能守得住才怪!”
秋随风倒有些担心,问道:“这还不传到王家耳朵里去么?”
卫暄挥挥手道:“放心吧,王家遍地有药铺,消息灵通得很,想必早已知道了。只是这事既已传开,赵家自也清楚,王家哪还好意思硬凑。落姐姐别地不去,专跑来风都,本就存的这心思,不然莫非还指望王宿替她守密。哼,落姐姐那么漂亮,人又好,医术又高,赵翊那毛虫眉青虫眼哪里高攀得上。”
秋往事顺口道:“早听说琅州王落是大美人,比你哥哥还漂亮么?”
卫暄趴在卫昭肩头“吃吃”地笑起来,冲他促狭地挤挤眼道:“美人哥哥,你觉得呢?”
卫昭倒不甚介意,笑道:“王落医术远较容貌出名,我若有一日能名显天下,也自该是因建功立业,比那些做什么。既然两位姑娘也是去守命医馆,咱们倒正好同路。只是这宅子可便是你挑的?既然到了门口,便先进去瞧瞧,两位姑娘稍候可好?”
卫暄摆手道:“先不忙看,叫他知道是皇上出钱,价便压不下来啦。咱们先去医馆,宅子在我身上,你只管放心。”
秋随风早已迫不及待,虽不识路,也先往城东行去,一面拉着火火寿细细询问病况。秋往事等随后跟着,卫昭望向卫暄道:“闹了半天,还未说你同两位姑娘如何认识?”
卫暄拍额道:“啊,险些忘了,她们想买咱家房子。”
秋往事插道:“我们不是想买你家房子,是想买顾家大宅,只是一时没钱罢了,迟早是要买的。”
卫昭笑道:“姑娘好志气,虽说风都米贵,立足不易,可若有真本事,来银子倒也比别处快。我买这宅子也只做个门面,多半是空着,待姑娘攒够了钱,我便宜卖给姑娘。”
卫暄挽着他胳膊道:“她们赚银子的第一步,还要指望哥哥呢。”
卫昭悠悠笑道:“你这丫头又给人出什么鬼主意了?”
卫暄指指秋往事道:“她要考品,却未落籍,想赶今年那场,瞧瞧哥哥可有什么门路?”
卫昭斜觑着她道:“你整日不学些好,就想着寻歪门邪路。”
卫暄笑嘻嘻道:“这怎叫歪门邪路,咱们钻空子,是逼朝廷把律改好,这不是你说的么。喏,我都想好了,鸿鹄馆每年可给十名学生自颁品级,只要让她进了鸿鹄馆,后头我来想办法。哥你每年能荐两人入鸿鹄馆,今年荐了一个我,还有一个便留给她吧。”
卫昭讶异地瞟秋往事一眼,说道:“鸿鹄馆自颁只有四品以上,她看去不是名门高院出身,师承是谁?如此能耐?”
秋往事听得他议论,便道:“我是天枢,之前见过几位司院都说我足可过三品了。”
卫昭一惊,细细打量两眼,问道:“姑娘修的自在法?”见秋往事点头,又道,“既是天枢,还用落什么籍,连日子都不必等,拿着天枢凭去九大枢院或官枢堂,随时皆可单独设考。”
秋往事扁扁嘴道:“之前也有人这么说,可我没有天枢凭。”
卫昭讶道:“没有?那谁说你是天枢?”
秋往事道:“这何用说,枢觉一开,自己自然便知。”
卫昭疑道:“可若未去官枢堂寻入微士看过,你如何知道自己该练哪一法?”
秋往事颇为得意地扬着头道:“我爹让我随便挑一门喜欢的,我便挑了自在法,练出来便是天枢。”
卫昭甚觉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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