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祭 [上] (第2/3页)
「還在為爸爸傷心哦?」我輕輕扶住她的肩膀,小雨沒有說話。她的臉蛋在
陰鬱的天氣裡顯得更加惹人憐愛,這張像極了春雪的眉目之下,還沾著一些剛剛
打上的雨滴。
我立即想起從前,當時我們還是學生,那個該死的畢業前的車禍,還沒有
發生到我身上,春雪當時和我十分親密,我們一同逛街,突然下雨,她穿著一條
顏色鮮豔的花裙,和我一起笑著向躲雨的地方跑過去,漂亮的群子就在我眼前不
住飛舞,等我追上她,與她嬉鬧,晶亮的雨滴,沾在她秀氣的眉尖上……
若不是我遭遇車禍,缺席了那場畢業旅行,又怎會在病床上,看到旅行歸來
的她,被家明牽著手?
「其實我帶你到這裡來……」我輕輕說:「因為這裡沒有別人,你想哭就哭
出聲來吧。」
小雨搖了搖頭。我還想再安慰她,只聽她說:「是不是很可笑?」
小雨的聲音清脆動聽,在此刻,卻讓人覺得如墜迷霧。
「司紀叔叔。」小雨搖了搖頭,輕聲說道:「你好心勸解我,以為我在為父
親的去世而哀傷。可是我卻連個孝順女兒都演不來,你提到他,我就沒有辦法如
你願的哭給你看。是不是很好笑?」
我驚訝的看著她。小雨轉過臉來,這張像極了春雪的俏臉,與我相對,臉上
雖然還掛著落寞的表情,她在家裡跳完舞曲時極力壓抑的悲泣,此刻卻一點也找
不到了。
我小心猜測她到底藏了什麼心事,唯有轉移話題,出言試探:「我很久沒有
見到你。你最近,都在做什麼?」
「做什麼……」小雨淡淡的答:「能做和不能做的,什麼都做了,又像什
麼都不做。」
我揣摩她的啞謎,難道她的哀傷,另有其因?
我想要印證,於是提起家明:「想開一些,有你父親在的時候……」
小雨搶過話來:「是啊,有他在的時候!上學,吃飯,練習跳舞,然後……
每天都是這樣,就像是死了一樣!」
「怎麼能這樣說。」我柔聲道:「你還很年輕,不要把死字掛在嘴邊。」
「可是我和死了有什麼分別呢?」小雨轉頭向我,一字一句的問。她的表情
突然間不再那麼冰冷,卻在這一瞬間,透出了稍許淒涼。我心頭吃了一驚,正要
追問,小雨卻突然放開我的手,離開了我的傘,往我們停車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全然不顧細小的雨點,打濕她的頭髮和衣裙。
我連忙追趕上去,為她撐著傘,護送著她,到車上。我完全不懂小雨剛才
說了什麼,猜測不出,也不好多問。她嘆口氣,看了看我,垂下目光,抬手輕輕
扶著我的胳膊:「司紀叔叔,你能來,真的很好。」
我不斷猜測著她剛才那幾句話的意思,這個謎團之下,似是藏著什麼不快樂
的過往。難道是因為夏夢,家明的母親嗎?
假如夏夢會令家明的女兒過得不開心,那麼小雨的將來會更加難過……
我向她徵詢:「現在你父親不在了,我想帶你到美國生活,你願意去嗎?」
小雨手指顫動了下,我等她話,她的視線卻垂得更低,不再說話,只是默
默坐好,關上車門。我只有暫停追問,發動汽車,向馳去。
Track3.春之輪舞
剛進家門,我就看見了家明的媽媽夏夢。她滿面愁容,長長的黑髮披到後背,
一身黑色的衣服,襯著保養完好的身材,加上美貌猶存的臉蛋和精緻的妝容,以
及出身帶給她的華貴氣質,我每次見她,都難以相信她是朋友的母親。
夏夢看到我和小雨並肩進門,眉尖輕輕皺了起來,我知她可能又要出言相譏,
正要幫小雨辯解,卻看到春雪從客房出來,四人站在大廳中央,一時無言。
還是春雪最先打破尷尬:「哦,剛剛小雨過來看司紀叔叔,我看她無事,就
讓司紀帶她出去轉了轉。」
春雪的意思,是小雨這次跟我出門,是經她這個母親首肯了的。雖然我很清
楚這件事情是清清白白的,但在原本就不喜歡我的夏夢面前,還不如扯個謊言來
換一份安寧的好。
我若無其事的聳聳肩:「到海邊轉了轉,不湊巧下了場雨,我們就來了。」
這真是讓我頗不自在。我想起兒時,和家明還有春雪一同逛街遊玩,正巧碰
到他母親夏夢。在當時,家明和我們之間的友誼,夏夢是完全禁止的。
「哦,我們從學校出來,家明說想買些東西,要我們幫他提包。」當時的春
雪就已精於此道,她向夏夢解釋的各種理由,雖然不經推敲,卻總能讓夏夢感覺
到我們將她和她的兒子尊為高人一等,一般也就能夠不被斥責了。
一開始,都只是春雪一人胡亂編些理由來搪塞,這樣的事件發生得多了,我
也慢慢學會與她一唱一和。春雪說「我們在幫家明做事」,我也會附和說「是啊,
剛剛幫家明做完,我們正要各自家」,這樣的配越來越默契,春雪也會給予
我一個心照不宣的眨眼,或者微笑,令當時的我心裡開心好半天。
之後家明也懂得加入我們的搪塞遊戲,和我們一同應付他母親的盤查。只是
在這方面,我和春雪的配,會更加默契一些。次數多了,夏夢對我們這些孩子
把戲,自然心知肚明。她雖然看不起我和春雪這等出身窮酸的孩子,卻也一直不
覺得我們能玩出多大花樣,隨著我們逐漸長大成人,各自成就事業,我和家明更
是聯手創辦了公司,夏夢一來漸漸不再多管,二來,她也管不住我們了。
「我要去哪裡,和誰一起,不用你管!」這是小雨的聲音。我被從憶拽
現實,還是在這所客廳裡,小雨正衝著她的母親春雪,發著女孩的脾氣。她一邊
說,一邊瞟了眼夏夢,這讓我猜到,小雨的這句話,有一半是對她祖母說的,僅
管夏夢還一言未發。
「我沒有管你啊,只是看你寂寞,才讓司紀叔叔帶你出去散心。」春雪柔聲
說道。
「你怎麼沒有管?你真正該管的管不著,不要你管的,你卻什麼都管!」小
雨大聲反駁:「我吃飯你要管,我睡覺你要管,我做什麼你都管,現在連我寂不
寂寞,你都要管!我想出去散心,自然就會出去,我想和誰散心,自然就會叫誰,
連死掉的爸爸……」
她還未說完,夏夢冷冷的一聲「夠了」,令小雨生生止住了嘴。女孩狠狠瞪
了她母親一眼,又氣鼓鼓的看了看夏夢,轉身要走,看到她父親的牌位和遺像,
略一止步,終於還是大步離開。不久,從走廊深處傳來一陣巨大的摔門聲。
夏夢搖搖頭,冷聲說:「家教不好,讓客人見笑了。」
這句話我一時不知如何答。她談論家教,自然是在當著我的面,數落小雨
的母親春雪。她又說我是客人,自然是沒有把真正我當成她兒子家明的兄了。
春雪默默擺正椅子,請夏夢坐下。我知她這是要正式和我會面,也就坐在了
客人的位置上。春雪陪著夏夢,坐在一旁,還有一個位置,本來是家明的,現在
只得空在那裡。
「我這次來,是要幫家明處理公司這邊的事情。」我解釋說:「為了表示對
家明的敬重,我們是不是先給家明上香,然後再談論正事?」
「你還沒有上香?」夏夢和我說話,眼睛卻看向春雪。
「有些匆忙,耽擱了,是我不好,現在就補上。」
我在家明面前,點了三枝香,恭恭敬敬的拜了三下,再插香入爐,又拜了三
拜。春雪在牌位邊上,作為家屬,向我還了禮。我堅持說接下來要談的事,關係
到家明的事業,以及他的整個家庭,所以請求春雪與夏夢也向家明上香,表明心
意。
兩女經不住我的要求,夏夢點了香,向家明行了禮,或許是喪子之痛,悲從
中來,又忍不住抽抽泣泣。春雪則是木然的燃香行禮,禮還未成,就草草將香插
進爐裡。
我請兩女到人座位坐下,然後進房間取了隨身的公文包,到客廳,又
向家明躬一身,才到客人位置坐好。在兩人的注視下打開公文包,取出一隻厚
厚的防水文件袋。
「這是家明的遺囑。」我向夏夢恭聲說道,「我馬上就要宣,可否請家明
的家人悉數到場?」
「小雨?」春雪接話:「不用了,我在這裡,就可以代表她,你就是了。」
「家明還有遺囑?」夏夢不屑的看了看我手中的文件袋:「他從出車禍,到
去世,我都在身邊,怎麼沒有見到他立遺囑?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我向夏夢點頭:「這份遺囑是家明早早立下的。公司的規模,
早已超乎我和家明在創辦它初時的想像。隨著公司越做越大,我們為了向公司上
下幾千名員工負責,也為了向我們各自的家人負責,因此早就相約立好了遺囑,
以防不測。」
我又向春雪說:「需要小雨過來。這份遺囑和她有重大干系,小雨雖未成年,
她還是需要自己坐在這裡,聽我宣遺囑,不用家人轉告。」
春雪「哦」了一聲,有些遲疑的起身,去喊小雨過來。夏夢冷笑著說:「家
明就算要把遺產轉給女兒,總歸也不會不孝,冷落了我。」
不一會,小雨被春雪拉客廳,不情願的坐在夏夢身旁。春雪則到陪坐的
位置,坐下。
我在三女的注視下,打開文件袋,取出一沓有著各式簽章押印的文件,用端
重的聲音說道:「這份文件,是家明生前立下的遺囑,有他本人簽名為證。又有
他的律師,開具的有效性證明文件,驗證這份遺囑是真實的,有效的。」
三女的表情頓時嚴肅起來。我在她們的注視禮中端坐,將遺囑捧在手裡,開
始宣。當我到「名下所有遺產,均交由唯一的女兒繼承」時,春雪倒吸了一
口涼氣,而夏夢,則站起身來破口大罵。
「你這個包藏禍心的東西,偽造遺囑……」她衝我吼罵著,胸部不住起伏,
柳眉倒豎,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我,我從未見她如此憤怒過。
「請你冷靜,請冷靜。」我將遺囑拿在手裡,隔空向她展示:「請看這裡,
是沈家明的親筆簽名。他的簽名筆跡,只有他才能做到,別人是學不會的。」
夏夢瞪著那個簽名,沈家明三字,帶著家明特有的潦草筆觸,清晰可辨。春
雪輕聲說道:「等遺囑完,我們再仔細看看家明的簽名再說吧。」
我等氣氛稍稍緩和,繼續宣遺囑:「……所有個人財富,及公司股權資產,
由司紀暫為看管,待小雨二十一歲成年後,歸小雨一人所有。」
「由你託管?」夏夢跳起身來:「家明屍骨未寒,你就想獨吞他的財產,你
還自稱是他的兄!我早就看出你這個窮酸混帳不安好心,一早就阻止你接近家
明,就是知道你這個混帳貪圖我們家的財產……」
我趕緊拿出律師文件,出示給她看。那上面明明白白的寫著證明遺囑真實有
效之類的話,而她所知道的律師的姓名,正簽在文件結尾處。
我擔心以夏夢現在的精神狀態,會撕毀原件,於是將早已備妥的遺囑與律師
證明影印件拿出三份,分別交給三女。夏夢憤怒的瞪著我,一把接過,等不及坐
原位,就開始反覆細看。春雪則默默接過,只看了家明遺囑的簽名,便放在一
邊,自顧低頭嘆氣。而小雨,卻頭也不抬,沒有接我遞過去的文件。
「家明的遺囑,我已經宣了,遺囑的真實和有效性,我也已經出示。」我
繼續說道:「作為他生前最好的朋友與兄,我會挑起他託付給我的重任……」
我話未說完,夏夢就打斷我:「誰看不出你只是為了獨吞財產?你用了什麼
方法,蠱惑家明簽下這種遺囑?你不怕坐監嗎?!」
我話道:「既然你認可以這是家明的簽名,這份遺囑自然是他本人的意願,
不會有錯的了。另外,我並沒有覬覦他的財產,我的權限,遺囑上寫得清清楚楚,
只是受他託管,並非佔有。我只能看守,不可自盜,如果我盜用了一分一毫,你
都可以叫律師起訴我。」
見我說到如此,夏夢愣了一會,如靈魂出竅了般,跌坐椅子裡:「那我怎
麼辦……我早知家明是個不孝子……」
「其實伯母的保障,家明已經設想過的。」我說:「小雨是個聽話懂事的孩
子,她繼承家業,一定不會虧待伯母的。」
春雪站起身來,默默離開客廳,沒有看我們任何人一眼,包括家明的遺像。
不久,從走廊深處,傳來輕輕關門的聲音。
我們沉默了會,小雨也起身來,沒有說話,轉身離開。
我起身向夏夢行了一禮:「家明立這份遺囑,其實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當時
只是存著預留萬一的念頭,沒想到不幸成真了。他這次意外車禍去世,我們都很
吃驚,也很難接受,請伯母節哀。」
夏夢還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裡,沒有答我。我嘆了口氣,直起身,向她說
道:「我還會繼續為家明生前傾注了心血的公司盡心盡力,不負好友的期望。如
果有什麼用得到我的地方,還請不要客氣,隨時找我就好了。」
說完這些,我望向家明的遺像,和他目光相對:「好兄,你的遺願,我已
經轉達。你的遺志,我必然完成,請你放心。」說完,我轉身離開客廳,留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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