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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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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2章 东方既白 (第3/3页)

厚兄,怎麽还没睡?」

    陆北顾的声音有些哑,可能好几个时辰没喝水了,他还顺手理了理衣衫,试图掩饰自己的焦躁。

    「觉得紧张?」张载的声音很平和。

    迎着张载的目光,陆北顾这次没有掩饰。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终於垮下来一点:

    ...是。」

    他走到案边,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摊开的文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从离开秦州到现在,晚上整宿整宿睡不着,就算困极了迷糊一会儿,也会做噩梦惊醒......我不敢告诉别人。」

    张载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步走到他身侧。

    「这才正常。」张载淡定地说,「数万乃至十几万人的命运系於一身,紧张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当年我在范文正公幕府时,亲眼见过他白日里镇定自若、指挥若定的模样,可到了晚上,他独自在帐中时,也会紧张。」

    陆北顾擡起头,有些讶异地看着张载。

    「范文正公也会如此?」

    「会。」张载肯定地点头,「而且不止一次,那时候我还年轻,晚上文书都是我负责接收和呈递的,有好几次我在夜里送紧急文书时都撞见过,他正用凉水一遍遍地洗脸、洗手,洗得皮肤都发红了.....我问他为何如此,他说,冷水能让人清醒,也能压下心头那股没来由的慌。」

    张载顿了顿,看着陆北顾的眼睛,说道:「范文正公是何等人物?他尚且如此,子衡你这麽年轻又是第一次指挥如此规模的战事,肩上还担着诸公的期望、老师的托付、数万将士的性命,若是一点都不紧张,那才叫奇怪。」

    陆北顾听着,苦笑着道:「子厚兄这麽说,我心里倒好受些了,这些日子,我总怕自己哪个决定错了,怕辜负了宋相公的荐举,也怕害了这些跟我西来的将士。」

    「截止到目前,你的部署都没有问题。」

    张载给他分析道:「兵家未虑胜,先虑败,确保补给线和退路,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其实你根本就不需要去想什麽奇谋险计,就在这山区河谷之间堂堂正正地打,一个堡寨一个堡寨的磨,只要不行险,咱们最起码是不会出现大败的。」

    陆北顾习惯性地又去看地图上标注的补给线,似乎已经有了某种强迫症。

    「子衡。」张载劝道,「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陆北顾一怔。

    「换做任何一个人在你这个位置,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都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周全。」

    张载认真地说道:「你有疑虑、会紧张,这恰恰说明你在认真对待肩上的责任,那些盲目自信、以为打仗如儿戏的,才是真的会害死三军。」

    陆北顾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若是换做范文正公,此时他会做什麽?」

    张载想了想,答覆道:「他会一遍遍推演各种可能,胜了如何,败了如何,僵持了又如何,把每一种可能都想透,心里就有了底。」

    陆北顾唤亲兵打了盆冷水,他接过水盆,掬起一捧扑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那股盘踞在心头多日的燥热,却似乎真的被压下去了一些。

    他直起身,用布巾擦着脸,问:「子厚兄,你说说你的看法,你认为夏军接下来会怎麽做?」

    张载走到地图另一侧,手指沿着洮水向上游移动:「按最新情报,夏军主力击退木征後,正在临洮堡以北集结,他们若想南下狄道城只有两条路,一是走洮水河谷主道,挨个攻临洮堡、结河堡和北关堡,把这些硬茬子啃下来;二是走东山小路,绕到结河川侧後,从羌人地界穿插。」

    「确实,不过夏军最可能的主攻方向,还是临洮堡。」

    陆北顾似是自问:「但问题是,俞龙珂会不会反水?」

    俞龙珂的归附,是建立在王韶刺杀夏使且宋军兵威迫近的基础上的,那麽在夏军大举压境,这个羌人豪酋会不会再次动摇呢?这是谁都说不准的事情。

    「所以你没有把宝全押在他身上是对的。」

    张载鼓励道:「整修道路、建设兵站就是在做最坏的打算,就算俞龙珂反水,我们也有了一条能守能退的通道,这才是为将者的本分。」

    「而当务之急,其实还是尽快接管和巩固从庆平堡到狄道城的道路,只要大军能前出至通谷堡一线,至少能和狄道城互为特角共抗夏军,再加上我们後面补给线稳固,这盘棋不说赢不赢,但气口多最起码下活了不是?」

    油灯的光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拉得很长。

    两人又讨论了许久。

    「子厚兄。」

    陆北顾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谢谢。」

    张载笑了笑,说道:「真要谢我,就赶紧去睡一会儿,天快亮了,还要行军呢。」

    陆北顾看了看案上堆积的文书,又看了看地图,最终点了点头。

    「好,子厚兄也去休息吧。」

    张载拱手告辞,掀开帐帘时,回头看了一眼。

    陆北顾已经坐回案前,但没有再看文书,而是吹灭了油灯,走向简易的军榻。

    帐内陷入黑暗,张载轻轻放下帐帘,走进寒冷的夜色中,他擡头看了看天,东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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