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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2)——妻·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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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2)——妻·遇 (第3/3页)

一条理出来:若是这样会如何,若是那样又会如何,前因后果,利弊得失,他说得清清楚楚。

    可说到最后,该挑哪一条,房玄龄不说。

    他说不出来。

    他这个人,把每条路都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每条路的好处坏处他都掂量得明明白白。正因为掂量得太明白,他反倒拿不定了。

    这种时候,秦王会看我。

    我那时候不像房玄龄,能把十条路都说出花来。我听着他们吵,听着房玄龄分析,心里只过一遍,就过一遍,过完,心里就有了一个数。

    秦王看我,我就说。

    “这一条。”

    我不说为什么,不说前因后果。我就说,这一条,定了。

    秦王听了,往往就这么定了。

    打薛仁杲那一回,将领们吵着要追。房玄龄说,追有追的好处,不追有不追的道理。我说,追。秦王就追了。一追,把薛仁杲追降了。

    打王世充、窦建德那一回,是最险的。

    王世充困守洛阳,我们围了很久,围不下来。洛阳城高墙厚,王世充是个硬骨头,死守。

    围着围着,麻烦来了。

    窦建德领了大军,号称十万,来救王世充。

    这一下,我们腹背受敌了。前头是洛阳的坚城,后头是窦建德的大军。

    军帐里炸开了锅。

    将领们多数主张退。

    他们说,窦建德兵多,我们围洛阳已经师老兵疲,再迎窦建德,两头受敌,是取死之道。不如先退,避一避,再做打算。

    这话有道理。

    退,是稳妥的。

    可我心里过了一遍,觉得,不能退。

    退了,洛阳的围就解了。王世充缓过气来,跟窦建德合在一处,往后再想打就难了。这是放虎归山。

    “不退。”

    将领们看着我。

    “分兵。一部分接着围洛阳,按住王世充。秦王亲领精锐,去虎牢,挡住窦建德。”

    虎牢是个关隘,地势险,易守难攻。窦建德大军过虎牢,过不去,我们就能以少挡多。

    只要在虎牢挡住窦建德,洛阳那边,王世充迟早是我们的。

    这个法子,险。

    险在哪儿?险在分兵之后,两头都薄了。围洛阳的薄,守虎牢的也薄。任何一头撑不住,全盘皆输。

    将领们犹豫。

    房玄龄把这个法子的好处、坏处都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清楚。说完,他看着我,他自己拿不定。

    这一仗,赌得很大。

    赌输了,全军覆没。

    秦王看着我。

    “克明,你定了?”

    “定了。”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军帐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那时候三十多岁。我知道,这两个字押上的,是几万人的命,是这一场定中原的仗。

    可我定了。

    我这个人,定一件事是过了脑子的。我不是赌徒,我不凭运气。我把虎牢的地势,窦建德的兵势,王世充的虚实,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我觉得,这条路能走。

    能走,我就定。

    定了,我不回头。

    秦王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依克明。”

    那一仗,打了很久。

    秦王在虎牢硬生生以少挡住了窦建德的大军,挡了一个多月。窦建德过不了虎牢,军心浮动。秦王瞅准一个机会出击,一战,把窦建德擒了。

    窦建德一擒,洛阳城里的王世充没了指望,开城降了。

    一战,擒一王,降一王。中原,定了。

    捷报传到军帐,将领们欢呼。

    我没有欢呼。

    我那时候只觉得累。

    那一个多月,我没怎么睡过整觉。每一天都在算:虎牢能不能守住,洛阳那边会不会出岔子,窦建德会从哪个方向发力。我的脑子,一个多月没停过。

    捷报来了,我那根绷了一个多月的弦,松了。

    弦一松,人就垮了。

    我那一晚,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房玄龄坐在我床边。

    “克明,你这一觉睡得,把我们都吓着了。”

    “赢了?”

    “赢了。”

    “那就好。”

    我又闭上眼,睡了。

    我那时候年轻,垮了,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人垮了,不是每一回睡一觉都能缓过来的。

    有一回垮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那以后,军中将领们慢慢都知道了:房参军出主意,杜参军定主意。房参军的主意多,杜参军的主意准。

    房谋杜断这四个字,是那时候传开的。

    我跟房玄龄处得越来越好。

    我们俩是两种人,正因为是两种人,才合得来,他想得多,我拿得稳。

    他有时候想得太多,钻进去出不来,我就一句话把他拽出来。

    我有时候定得太快,没考虑周全,他就在我定之前,把我没想到的补上。

    军帐里,夜深了,将领们都散了,就剩我跟他,对着一张地图,一盏灯,商量第二天的事。

    他说一种法子,我摇头。

    我说一种法子,他点头,又摇头。

    “这里,有个漏洞。”

    我们俩就这么一个说,一个补,一直到把一件事磨到没有漏洞为止。

    有时候,磨到天亮。

    天亮了,灯油也尽了,灯灭了,窗外亮起来了。我们俩一夜没睡,眼睛是红的,可那件事,磨成了。

    那时候,我跟他都还年轻。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仗要打,有的是事要做,有的是夜,可以这么对着一盏灯,磨到天亮。

    我们没想到,时间是会用完的。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灯油,还很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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