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东方的初次会面·二(8k) (第1/3页)
唐人街的悦来轩开了有二十年。
店面不大,一楼是散座,门口铺着暗红色的化纤地毯,墙角供着关公,香炉里的香灰堆得冒尖。
二楼隔出三个包厢,名字起得俗气,金玉满堂、财源广进、鹏程万里。
陆鹤年坐在「鹏程万里」里。
包厢也不怎麽大,一张圆桌铺着白色一次性塑料桌布,桌面上搁着四样东西,一壶菊花茶、两只倒扣的瓷杯、一本塑封菜单、一个菸灰缸。
他没点菜,也没倒茶。
老头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背对着墙,面朝门口。
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坐任何一个房间都会先确认背後是实墙。
他今天穿的是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口。
下身是条黑色休闲裤,脚上一双软底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来唐人街进货的小老板,或者刚从旅行社出来顺路吃个午饭的老华侨。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
十一点五十八分。
窗外是唐人街的主街,周六中午的人流已经开始密了。
楼下经过了一辆装满莲藕和西洋菜的货车,司机按了两下喇叭,街对面的烧腊店把刚出炉的叉烧挂在橱窗里,油光顺着铁钩往下淌。
陆鹤年把视线收回来,伸手拿起茶壶,翻起一只瓷杯,给自己倒了半杯菊花茶。
茶是热的,壶嘴冒出来的白气在包厢的冷气里散得很快。
他把杯子搁在手边,然後继续等。
十二点整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木质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吱呀响。
脚步声在二楼走廊上停了片刻,然後朝包厢方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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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开的幅度很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入。
进来的人反手就把门带上了,动作很轻,门锁咔哒一声扣进框里。
陆鹤年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很高的白人男性。
一米八八,肩膀很宽,穿一件灰色防水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没戴,但右手攥着一顶黑色棒球帽,脸上戴着黑色防护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钢灰色,极为深邃。
陆鹤年这辈子面对面评过的潜在资产不少,每一个他都能记住对方的眼睛。
有些人的眼神闪躲,看左边看右边就是不敢看人,有些人的眼神太硬,像刀子,那种人通常心里藏着太多怕被人挖出来的东西,还有一些人眼神很空,那种人最容易崩溃。
这双眼睛不一样。
它很平静,看着你的时候不带试探,也不带讨好。
专注,但并不紧张,像是刚从很深的睡眠里醒来,或者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
口罩下面传出了一声声音。
「RayFong,或者里昂。」
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但咬字非常清楚。
陆鹤年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
里昂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力道控制得很克制,他很快收回手,拉开对面的椅子,把棒球帽搁在桌上,坐下来,口罩没摘。
菊花茶的杯子被里昂看了一眼。
他把手放在桌上,搭在塑封菜单的边缘。
「要不先点菜?」
里昂的视线从菜单上抬起来,口罩下传来的声音带着点随意,好像他真是来吃午饭的。
「行。」
陆鹤年伸手拿起杯子,里面的菊花茶已经凉了,「你点吧。」
里昂翻了两页,连头都没抬。
「这店的老板是台山人。」
里昂仍旧翻着菜单,语气平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服务员最近换了,现在这些端盘子的估计连叉烧和烧肉都分不清。」
陆鹤年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悦来轩之前换过一批服务员,但「叉烧和烧肉分不清」这个级别的事,他自己第一次来也差点栽过,一个白人能这样随口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惊讶。
陆鹤年没接话,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菊花味很淡。
里昂把菜单合上,胳膊肘压在桌面上,隔着口罩看了陆鹤年一眼。
「以前请人去中餐馆吃饭,我都会看看店後门垃圾箱里的情况。」
「像这种餐厅後巷垃圾箱里如果全是美式中餐盒,大概率是糊弄老外的,我不会带人进去吃。」
「不过这家後巷的厨余我以前看过好几次,鸡骨头多,烂菜叶子多,老抽瓶子也不少,所以不会差。」
陆鹤年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望了他一小会儿,然後把自己面前的茶杯端起来慢慢转了一圈,又放下了,抬眼时表情收得很乾净。
「你倒是不像是来吃饭的。」
「习惯了。」里昂看了看陆鹤年身前的茶水,「干我们这行的不就是到处盯梢吗。」
他说完,口罩在他脸上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被呼吸吸进去的布料凹下去了一块,还是他在口罩下面笑了一声。
然后里昂伸手勾住了口罩边缘的松紧带,往下一拉,口罩从脸上滑下来,露出下半张脸。
陆鹤年看到了一张完全符合档案里那张警服照片的脸,硬朗,乾净,下巴上有一点点青色的胡茬,大概是今天早上没来得及刮,或者是刮了又长出来的。
里昂把口罩搁在棒球帽旁边,抬起眼睛看着陆鹤年。
「怎麽称呼?」
陆鹤年看着他,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称呼嘛。」
他把手搁在桌子上,食指在桌布上轻轻敲了两下,「叫我「判官」就行。」
里昂挑了挑眉毛。
「判官。」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这名头挺大,能定我生死?」
「定不了,生死你自己定,我就是来聊天的。」
陆鹤年摇头。
「这个代号是领导抬举给取的,我长相没什麽特点,人记不住我,我就记人,取这个代号也是便於工作。」
里昂听完这句话,停了一下。
「行。」
他把後背往椅子里靠了靠,「那就不客套了,判官先生,聊吧,打算聊点什麽?」
陆鹤年点了下头,姿态没变,还是那副老会计看帐本的坐姿,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陆鹤年先是把搁在桌子中间的菸灰缸往旁边挪了挪,让两人之间的桌面更乾净一些,然後把手收回去,重新交叠在面前。
「我先跟你说说家里的态度。」
「你的档案,家里看了。」
「从你开始干这一行到现在,该记的都记了,该核实的也核实了。」
「送回来的硬碟数据已经验过了,实验室实际解析只用了几个通宵,通宵结束之後直接开始上机跑模拟,初步验证结果是数据完整,误差在可控范围内。」
「家里的看法很简单,你做的事已经远远超出一个线人或者潜伏人员的范畴。」
「你输送了三个高价值资产,数据可靠,人员安全。」
「你在西雅图建立的灰色渠道和社区据点,目前来看运转正常,外围盯梢没有发现异常。」
「另外家里那边的教授在内部研判的时候给你加了很多形容词,有些词我在这里就不转述了。」
他的语调一直保持平稳,直到这里才微微顿了一下。
「我这里想先跟你确认的第一件事是,你是怎麽理解家里的?」
他问完这句话,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肩膀的线条稍微松弛了一点,像是在告诉里昂,这个问题,他可以慢慢回答。
里昂沉默了几秒。然後他把胳膊肘从桌上收回来,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互相蹭了一下。
「那边的人命是不打折的。」
里昂抬起眼睛,看着陆鹤年。
「街上有路灯,半夜两点能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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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敢一个人走夜路,小孩放学不用躲流弹,救护车开过来是因为有人需要救命,不是来收屍还顺便问家属信用卡额度够不够付担架费。」
「好。」
陆鹤年点点头,端起茶壶给里昂倒了一杯菊花茶,等杯子推到里昂手边了,他才继续开口。
「然後家里让我给你传一个基本的态度。」
「你在这里待了这麽久,经历的危险、承担的压力、付出的代价,家里很清楚。」
「如果你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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