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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一章 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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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二一章 秋分 (第2/3页)

在画筒里。河生展开那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秋分平。”落款是“卫国,时年六十有四”。

    河生把那幅字看了很久,把它挂在书房墙上,旁边是周老师送他的那幅“天道酬勤”。方卫国的字和周老师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端庄,一个洒脱。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字收到了。写得好。”

    “练了好几年了。你说我的字丑,我就练。你说我的字没筋骨,我就练筋骨。你说我的字没灵魂,我就找灵魂。现在有灵魂了吗?”

    “有了。你的字里有秋水。秋分的水。”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有秋水,就是有秋水。我信你。”

    “嗯。”

    “河生,秋分了,秋天过半了。”

    “过半了。”

    “日子过得真快。咱俩认识那年,也是秋分。1985年,秋分,咱俩在黄河边跑步。你跑不过我,我每次都等你。你喘得跟牛似的,我笑你。你不服气,说下次一定要超过我。你一次也没超过。”

    “你腿长。我腿短。我跑不过你。”

    “你腿短,可你走得远。你从黄河边走到上海,从上海走到航母上,从航母上走到全世界。你走得比我远。”

    河生没有说话。方卫国也没有说话。

    秋分的第六天,陈溪从北京回来了。电影的宣传期结束了,她在北京待了好几个月,瘦了,黑了,可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喊“爸”“妈”,扑过来抱住林雨燕。

    “妈,我回来了。想你们了。”

    “回来了就好。”林雨燕抱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陈溪松开林雨燕,走到河生面前。“爸,我回来了。方叔叔让我给您带个好。他说他想您了,说他十月八号来上海。寒露那天。”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方叔叔说他要来看您写字。他说您的字进步了,他要当面看看。他说您的字有周老师的味道了,他要亲眼看看才信。”

    “他来看吧。他看了就知道有没有。他看了就知道,我有没有偷懒。”

    秋分的第七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红透了,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笑得很开心。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红了?”

    “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

    “等过了八月十五,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秋分的第八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秋分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

    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秋分了,天气凉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方叔叔要来了。他说他十月八号来上海。寒露那天。他说他要来看我的字。他说我的字有您的味道了。您要是在,一定也这么说。您教他写字,教他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方叔叔的字写好了,可他还不满意。他说他还差得远。他这个人,一辈子不满意。对自己不满意,对别人也不满意。可他对您满意。他说您是天下最好的老师。”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秋分的第九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秋分”。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秋分平分”。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可他也在进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蝴蝶。秋分快过完了,寒露快来了。秋天正一寸一寸地深下去。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秋分的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的声音仿佛又回来了——“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

    他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回来。铜铃一响,他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

    秋分的第十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本新书——《秋分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河生,这是我去年秋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凉了,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秋分了,早晚凉,你不知道加衣服。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秋分。

    “秋分,秋天的第四个节气。这一天,白天和黑夜一样长。过了这一天,白天就短了。我小时候不懂,为什么白天会短。长大了懂了。日子就是这样,长了短,短了长。你留不住。就像咱俩,年轻时候觉得日子长得过不完,老了觉得日子短得不够用。不够用也得用。你一天一天地过,我一页一页地写。咱俩谁也别停。”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书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天凉了,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年轻时候不拿自己当回事,老了还是不拿自己当回事。”

    “你也是。你写书写到住院,我造船造到胃出血。谁也别嫌谁。”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太像了?都倔,都不听劝,都不会照顾自己。你嫂子骂你,你听着。我儿子骂我,我也听着。”

    “你儿子骂你?”

    “骂。他骂我不爱惜身体,骂我写了一辈子还没写够。他说你写够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你什么时候能写够?我说写不动的时候就写够了。他骂我,我不还嘴。他还年轻,不懂。等他老了,他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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