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订版第5章。 (第2/3页)
嗦着,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刘阿婆的心往下沉。
“你看着我的眼睛。”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虎子,林守正出事那天——你在不在场?”
刘虎的脸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不”字,又像是“我”字。他抬起手,用力揪住自己的头发,使劲往下扯。
“我……我……”
膝盖弯了下去。
扑通一声,他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娘——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刘阿婆身子晃了一晃,伸手扶住桌沿,指节泛白。
“你把话说清楚。”
刘虎的嘴张了好几回,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话来。那声音碎碎的,像是在石磨里碾过一遭——
“那天最后一轮撬石,我站的瞭望位。我看见张三走到林叔旁边,我看见他手里的撬棍偏了,我看见撬棍往林叔胳膊上砸下去——我没有拦。我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我就那么看着——”
他抬起手,一拳砸在自己脑袋上。
“我不是人!娘,我不是人!”
刘阿婆没有动。
灶膛里的火照着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虎子。”她开口,声音不像自己的,“你刚才说——你没有拦。那你事先,知不知道张三要动手?”
刘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你知道。”刘阿婆的声音沉甸甸地落下去,“你事先就知道。”
这不是问句。
刘虎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是楚宸……楚宸亲自找的我……”
事情是五天前的事了。
那天傍晚收工,刘虎被叫进了楚家大宅。他在楚家石场干了三年多,管着十来号人,算不上什么人物,倒也不算最底层的苦力。可楚家那扇朱漆大门,他从来没进去过。
领路的小厮把他带进偏厅便退了下去。刘虎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红木桌上搁着一盏茶,茶香袅袅,他没敢端。
等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楚宸进来了。
一身藏青锦袍,手里捻着那方墨玉貔貅把件。面容温润,步履从容。他在主位上坐下,抬了抬手:“坐。”
刘虎半边屁股搭在椅子沿上。
楚宸没急着开口。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浅啜一口,才抬起眼打量刘虎。
“刘虎,你在石场干了三年多了吧?”
“回东家,三年零两个月。”
“三年多了,还只是个管着十来个人的小管事。”楚宸放下茶盏,语调不紧不慢,“你有个老母要养吧?腰腿不好,常年吃药。”
刘虎点了点头。
“你那点工钱,又要养家又要抓药,够吗?”
刘虎没吭声。
楚宸也不等他回答,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两根手指压着,轻轻推到刘虎面前。
“五十两。”
刘虎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盯着那张银票,喉咙发干。
“石场东头缺个总监管。活儿轻省,工钱是你现在的三倍。”楚宸收回手,重新捻起那把件,指尖缓缓摩挲着貔貅的脊背,“我想让你来坐这个位子。”
刘虎的呼吸滞了一瞬。总监管——那是石场上所有苦力管事里头最高的位置,管着上百号人,月钱足够他给母亲抓最好的药,还能攒下余钱。
可他不是傻子。天上不会掉馅饼。
“东家……需要我做什么?”
楚宸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微微一扯,眼底却什么温度都没有。
“你们石场上,有个叫林守正的铁匠。”
刘虎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不太想看见他在石场上待得太舒坦。”楚宸把把件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抬起眼,目光落在刘虎脸上,“你找个机会,让他吃点苦头。不用太狠,躺上几个月,别碍我的眼就行。”
刘虎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东家……林守正他……他对我有恩——”
“我知道。”楚宸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他给你请过郎中,给你家修过锄头,分文不取。恩情不小。”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目光锁住刘虎的眼睛。
“可恩情能当饭吃吗?”
刘虎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娘的药钱,一个月的工钱刨去吃穿,还能剩几个?你娘那腰腿病,拖一年重一年,你真打算让她疼一辈子?”楚宸靠回椅背,语气像在谈一桩寻常买卖,“五十两银票,就在桌上。总监管的位子,也给你留着。”
他停了停,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当然,你也可以不答应。”
茶盏搁下,瓷器碰在红木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过——上个月你在石场库房拿了两根铁钉的事,就不好说了。”
刘虎的脸色刷地白了。
“两根铁钉,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石场的规矩你是清楚的,监守自盗,轻则撵走,重则送官。”楚宸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丢了这份工,你娘怎么办?离了石场,镇上谁还会雇你?到时候你娘断了药,你那点积蓄——你有积蓄吗?”
刘虎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
楚宸把银票又往前推了半寸。
“我这人,不勉强人。你好好想想。”
偏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刘虎粗重的喘息。烛火跳了两跳,把楚宸半边脸笼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脸温润如玉,像是在微笑。
可刘虎只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他想起母亲的药罐子。想起上个月郎中催药钱时母亲窘迫地翻遍橱柜也凑不够数目。想起母亲半夜疼得翻来覆去咬着被角不敢出声。再想起那个总监管的位置,三倍的工钱——这些念头像一把火,把他的脑子烧得一片空白。
他还想起林守正。想起那个大雪夜的雪碴子和冰坨子一样的鞋。想起修锄头时那双粗糙的大手。想起一声脆生生的“林叔”。
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干。”
楚宸点了点头,面上没有半分意外。他站起身,走到刘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不重,可刘虎觉得肩头像压了块铁砧。
走到门口,脚步未停,只撂下一句:“手脚干净些。别留首尾。”
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你走吧。”
脚步声远去。偏厅里只剩下刘虎一个人,盯着桌上那张五十两的银票。烛火一跳,银票上的数字像两只黑洞洞的眼。
他把银票揣进怀里,走出偏厅的时候,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我不敢不答应。”
刘虎跪在地上,声音沙哑,眼泪淌了满脸。
“我不答应,他把偷铁钉的事捅出去,我就得蹲大狱。娘,你怎么办?我蹲了大狱,你的药怎么办?咱家的米怎么办?离了石场,谁还会雇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碎,像是把心肝肺一块儿往外掏。
“可我也不敢动手……林叔对咱家那样,我怎么下得去手?我想了两天两夜,想到了张三。”
张三是个什么人,石场上没人不知道。
赌鬼。外头欠了一屁股烂债,讨债的堵了他家三回,把他老娘吓得不敢开门。只要有钱,什么事都肯干。
刘虎约他在石场后山的破庙里见面。天已经黑了,庙里只点着一盏豆油灯,灯焰被穿堂风吹得摇来晃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稻草味混着陈年尿骚,刘虎用袖子掩了掩鼻子。张三蹲在墙角的破蒲团上,眼睛在灯影里亮得发贼。
“十两银子。”刘虎把价码说了,“事成之后,一分不少。”
张三嘬了嘬牙花子,眼珠子转了转:“就让他躺几个月?”
“嗯。”
“那不难。”张三咧嘴笑了,“在撬棍上做点手脚就是。”
刘虎蹲在门槛上,盯着地上一条被蚂蚁蛀空的木头缝。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庙里的菩萨听了去。
“不能让人看出来。石场上干活的人都长着眼睛,你要把时间掐准了,挑收工前最后一轮撬石的时候下手。那时候人都乏了,不会盯着别人看。”
他停了停,嗓子发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