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二十六章 静柝(上) (第3/3页)
做不得这等勾当,若不怀疑五弟,阿落,我岂非便要怀疑你了?”
王落若有所思地摇着头,倒似全未将他的后半句话放在心上。良久,她方深吸一口气,抬眸定定望着江一望道:“一望,五弟我信得过,你若不疑我,便也不必疑他。内奸之事毕竟是他透露给你的,又怎可能会是他做的?他同往事几乎都把命送在卢烈洲手里了,又岂会与显军有所勾结?”
“或许他的目的正在让我得知府中出了内奸呢?”江一望微微笑着,莫测高深,“五弟有大志,既不愿臣服于我,便也不会替裴初卖命。他玩这一手,或许便是要挑拨我同楚家,最好我们在他出兵在外期间大起内讧,斗个你死我活,待他平了裴初,率重兵回城,便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王落低头不语,蹙眉思量着。江一望却不容她多想,语声一凛,又接着道:“七妹这次不随你们回来,难道不是他成心安排?”
王落微微一怔,忙道:“往事伤势反复,上不得路,这绝没有假。”
“伤势反复。”江一望嗤笑一声,“就有这么巧?她好好的养伤为何无缘无故同人打起来?未必不是寻个借口留下,作为五弟留在外头的一招棋。假若内奸一事真是五弟无中生有,则他这次回来,只怕也存着心思。井天目前根本是捏在七妹手里,万一五弟要在秦夏有所动作,有她在外,进可攻、退可守,至不济还可外联显军,对咱们可是心腹大患。”
王落忽地心中一动,猛然抬头道:“定楚匆忙北上,可是你的安排?”
江一望朗声一笑,拍掌道:“果然聪明。虽说阿宿也在泸中,可他心地单纯,真有变动,制不住别人倒也罢了,没准还让别人拿住了。因此我让定楚去盯着点,以防万一。虽说我不曾同楚家生隙,五弟多半也是隐而不发,但终究还是该留一手。”
王落怔怔望着他,忽觉说不出的疲惫,轻叹一声,甩了甩头,似不愿再争辩什么,只淡淡问道:“你既早已疑心烬之,又何必给他兵权,让他出战?如今再来百般防范,何苦呢?”
江一望见她立在门边,背着月光,衣发在夜风中轻轻飘拂,单薄得有如一纸剪影,心下也不由一涩,暗自一叹,招手示意她也来桌边坐下,一面替她斟酒,一面低声道:“阿落,我知道你同五弟感情深厚,我也并不想为难他,可很多事,宁枉勿纵,我也身不由己。五弟一直以来便与别人不同。楚家要什么,方家要什么,我都一清二楚,便不怕他们玩出什么花样。唯有五弟,我却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他有胆识,有远见,有气魄,有胸襟,屈居在我之下,凭的是什么?求的是什么?我都不知道。说他有反意,或许言过其实,可说他志不在小,想必不是冤枉。以前我不忌他,一则是因为你在,他无论如何有些顾念;二则他毕竟无根无底,想要自立门户也没有个般得上台面的名头,反而要背个叛主之名;三则他历来勤谨,并无越轨,我也便不在意对他多加栽培。可如今,情形已然不同,因为又多了一个七妹。”
王落一惊,问道:“往事?往事又能有什么异心?她是重情之人,你若真不放心烬之,岂非正该真心待待往事,对烬之总也是个牵制。”
江一望微微一笑,摇头道:“我不是说七妹有异心,而是七妹的出现,正弥补了五弟最大的缺陷。五弟文韬武略,在军中也颇有根底,他若要动不臣之心,唯一缺的,就是一个登高一呼的名头,七妹便正能给他这个名头。七妹来容府不久,头上的名号却已有一大堆,一边是叶无声的女儿,一边是卫昭的妹妹,一边又不知怎地对了皇上的眼封了公主。五弟尚未娶她,便已封了三等爵,一旦完婚,再加上这回的战功,怕不要裂地封王?虽说朝廷如今势颓,可毕竟声望尚存,我也仍是靖室臣子,届时五弟便名正言顺与我分庭抗礼,我若不干脆反了朝廷,岂非便只能看他坐大?如此局面,想必你也不愿看到。”
王落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以沉默表示着异议。江一望微微叹息,探手理着她颊边秀发,低声道:“阿落,你不必担心,我也不过做些防范,并非真要动他。五弟自也不会轻举妄动,天下太平以前,咱们想必都会相安无事。五弟到底替我打下半壁江山,今后灭裴初也仍要靠他,我也不希望最后要同他反目成仇。只是高处势险,五弟若真站到了足以登顶的位置,只怕他想停都停不下来,届时他若不走出那最后一步,我同他都不得心安。因此我若想保他,便只有趁早打压他,不让他走到那最后的位置。我如今压制七妹,削他军功,便是这个意思。与其最后兵戎相见,不如一开始便不给他坐大的机会,如此,或者倒能平安散场。阿落,我在你面前也不必说虚的,当日我羽翼未丰,江朴又对我百般排挤之时,我也几度想弃了兵权,明哲保身。可义父为灭灭江朴的张狂劲儿,刻意栽培我,以致我最终与他形同水火,势难并存。我强夺容王之位,外间赞我英明者有之,责我狠辣者有之,可其中多少身不由己,旁人不明白,阿落你又岂会不知。”
王落面色愈见苍白,却有微微的动容,目光在烛火下明暗不定,似是有所思、有所感、有所叹。月已东偏,愈白愈亮。屋内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处,一浓一淡,似分似合,在霜白的光华下显得异样孤冷。良久,王落方似怅似叹地淡淡一笑,低叹道:“我明白,我明白……身不由己四字,我又怎会不明白。只是一望,你疑心太过,重于术而不重于道,终究不是王者所当为。”
江一望微微一笑,仰头一口饮尽壶中残酒,随手一甩,目色一冷,沉声道:“自义父留下密信命阿栩杀我,我便再不知这世上有可信之人。”他瞟一眼王落,忽又面色一缓,走到她背后,半俯下身轻拥着她,嘴角噙着似是而非的笑容,凑在她耳边轻声道:“当然,只有你,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