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六章 剑凶,硕鼠(5K) (第1/3页)
距那石坪原址约五六里,便有一条河。
河不甚宽,只二十来丈,唤作“土井头溪”,水色澄莹如冻,山月照之,粼粼若流银。
它发源自宛委山深处,由南而北,汇诸涧、纳百泉,蜿蜒于群峰之间,行至此处谷口,地势陡降,水势湍悍,喧豗如雷。
前古之时,越人便在这里垒石为堰,蓄水成塘。岁久湮圮,至先王允常之世,复大兴工役,凿山开渠,筑坝截流,便利生产。
如今所见,乃是一座横亘谷口的山塘水坝,坝体两面为斜坡,顶平如砥,长可二百丈,宽四十丈,高十丈有余,呈梯状之形。
坝芯采用青灰淤土,外裹粘土,更外层则以巨石甃砌,石缝间灌以铅锡,坚牢无比。
坝顶两侧各植梓树一行,枝叶蓊郁,根柢深扎石隙,既可固土,又可庇荫。
东端设有漕渠一道,宽三丈,深二丈,以精钢为闸门,门枢嵌以铜套,启闭之际,声若牛吼。
漕渠之侧,别有涵洞三孔,水盛则开洞泄洪,水枯则闭洞蓄流,其制甚巧。
涵洞之下,瀑流悬注,白练垂空,水雾腾涌,月华照之,氤氲若蜃气。
瀑声殷殷,与溪声相和,昼夜不绝。
坝内积水成湖,周回可五六里。
湖心清碧,倒映四围山色,朝则岚霭浮于其表,暮则星月沉于其底。湖畔多生野菰、红蓼、石菖蒲之属,时有白鹳独立浅濑,见人不惊。
西岸,有木船三五艘,皆乌篷,修可六七丈,专以载柴爿、竹木、桐油之属,自上游顺流而下,数日之间便可抵会稽城外。
“春三月,山林不登斧,以成草木之长”,现在季节不适宜砍柴,运货也不怎么频繁。
沿途八百余里,共有十余座大小堤坝,次第相接,层层蓄泄,舟楫赖以通焉。
每至一坝,则有役夫以绞盘挽船而下,借助水势启闸,虽满载数万斤之重,亦不费力。
漕渠之侧,又延伸出马蹄状石井七座,以北斗之形布列,井壁凿有细密符文,阴刻填朱,隐隐透出幽蓝光华,名为“汲煞井”。
其口仅容斗斛,渐下渐阔,至底则广可数丈。
盖山中溪水虽清,然宛委群山之中,陵茔连片,古冢层迭,万千先民残魄、葬地阴浊、陵域死气,日夜随水土渗透地脉,散于溪涧土石之间。
寻常山水流转,阴煞散漫无形,难以为修士所用,亦难彻底涤除。
神巫无杜察之,乃相地度势,于此设井以滤之。回环九曲,锁水聚脉之势,凝煞成韵、化浊为机。凡修阴玄、采幽机之辈,皆可至此勘气采炼,补益功行,打磨道基。
此时正是残月西沉、东天未曙之际,夜色犹浓,水风砭肌。坝上却立着一人,素衫单薄,负手临渊,神色淡然,仿佛这周遭的浩大工程,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物事。
他约莫二十来岁的模样,身量颀长,装束平平无奇,毫无锦缎华饰,乍看之下颇有几分朴拙木讷之感,一如山野隐者、乡闾寒士。
可观其周身气韵,却极为矛盾,又自然透出种天生高远、朗阔如星的出尘气度,令人望之便心生肃敬,不敢以寻常布衣轻觑。
此人正是自晋国魏地远道而来的阳子居。
过往的二十来年里,他见过太多远迈此间的鼎盛气象了:晋都新田的楼宇,动辄高逾百丈,檐角连云,飞甍接汉;云桥横跨千里,接苍穹、贯山河,天础为基、浮屿为骨,下临无地。
贵人出行,自府邸登车辇,一路驰于云端,经天衢悬廊直抵宫阙,履瑶台、卧璇室,毕生不履下方凡地,无需沾染尘寰泥淖。
更有精怪驯养之术风行。
笔、砚、镇纸、灯架、屏风、席镇,乃至恭桶、唾壶、麈尾之属,无不可融入精怪之魄,使其兼具器物之实用与精灵之妙能。
诸如一面“云野屏”,或许内寄着一只雾精,可随主人心意变幻出山水、花鸟、书法之类的图案,冬则暖意融融,夏则凉风习习。
一只活了三百年的笔怪,则蕴藏着历世的挥毫传承,新主握住它的那一刻,便如得了数代先贤的亲炙。且不仅会预判笔迹,配合以起省力之效,亦有能口述文章而笔自走龙蛇撰之的品类。
国都大城的宫墙殿壁、楼台廊柱之上,更是熔炼了万千先天灵物、神魔道景,几步一秘境,处处皆玄奥。它们是一套套的巨型组合法宝,镌刻的符纹数以亿兆计,流转不息,生生灭灭。
凡人若是盯久了,便会觉得眼前的装饰仿佛活了过来,有无数的山河、星辰、神魔、异兽在眼前流转幻化,威压如天倾地覆。
心神稍弱者,当场便要晕厥过去。
阳子居五岁入闾塾,半年便越级升入州序。
师长以其年岁过幼、不宜过早习武炼气为由欲暂缓其进学,他便只修文课,仅三载之后,满座讲席竟无一人可再授其新学。
邑中父老皆以为异,县大夫亲书荐牍,破格许其卒业。将那些年长阳子居五六岁、乃至十余岁的同窗,远远甩在了身后。
九岁始修行。寻常孩童此时不过初识经络走向、试探吐纳深浅,他却在一月之内连破四境。此事传出,轰动郡县,魏地哗然。
当年秋,他以乡校首名之绩,考入了安邑沐宫——魏氏专门培养嫡系子弟与顶级客卿的大学机构,资质远胜当地最强盛的宗派。
阳子居入宫仅一载,便已尽览其所藏,将数千万卷功法、阵图、丹方、器谱、史乘、地志吞入腹中,更在年末大较中连挫数位成名已久的沐宫教习,令宗师叹服折节下交。
恰逢其时,新田典学试开科,天下英髦辐辏,竞逐于公宫庭下。他以安邑荐举应选,连捷三场,文论、武试、对策皆擢第一。
而后,阳子居却留下一封辞帖,只身离了晋都,易姓名、改服色,西入周畿,以一篇《原道辨》叩开了天子辟雍的大门。
辟雍非是寻常学府,乃成周洛邑王城之中,天子亲临讲学、诸侯朝聘观礼之所,所藏典籍之富、所聚贤士之盛,冠绝九州。
他便在那里又待了数年。
十四岁,阳子居毅然离开辟雍,入楚。旁人问其何往,他只淡淡道:“欲寻一人。”
那人便是老聃。
从陈到蔡,从蔡到楚,从郢都到云梦,从云梦到九嶷,一路追索,访遗迹、问故老、辨传说、析疑踪,跋涉穷山恶水,历时五年,行程数百万里。
终于,在南岳祝融峰下寻到了对方隐居的庐舍,诚心感格,得以拜入门下。
彼时的他,年不过十九,却已在求学访贤的路上走了整整十四年。精勤好进、学道不倦之心,向疾强梁,看似已无可复加矣!
但追随老聃修习数载之后,也正是因为这一执着的禀性,阳子居被失望地逐出了师门。
后来的事,便不必细说了。
虽然已然明晓,自己在成道路上,尚有一桩极大的疑难,欠缺处为数不少,但无论如何,他的修为境界,见闻阅历、博学深思,早已臻至同辈难以望其项背的境地。
他的眼界,亦辽阔得远超常人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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